宁妄看着缪苒脸上难得一见的兴奋光彩,那苍白的脸颊甚至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
不过,他也迷茫不解,说书是什么?他不知道啊,就是坐在那儿说故事吗?
而且,能讲精怪、狐仙、山魈有什么了不得的,若是缪苒喜欢,他能去这个世界找找,看能不能逮来几只给他玩玩。
那些化形的妖精很有意思吗?他们的故事又有什么稀奇的。若是缪苒想听,他能说出更多有意思的故事。
妖、魔、仙、修士,他们之间的纠缠才叫精彩,漫长的性命延伸出了无限的可能,转世的情人,藏匿的承诺,命定的情劫,欠下的恩情和冤债……他们活得太久太久,尝尽了爱人离去的痛苦和苦苦等待的煎熬,相约转世再相见,可真能再相见吗?
一人将前尘尽忘获得新生,他再度睁眼时,距离上次分别或许已经隔了数百年上千年。此时,他是他又不是他,他是全新的他了,虽然拥有着同样的灵魂,但已是全新的躯体、经历、记忆……全新的他要如何回忆曾经呢?当作前世情债,还是昨日之约?
对方的出现若是不那么恰好又该如何?在那个约定之人出现之前,他若是再次动了心,那这承诺还作数吗?是将其作废,还是揪着不放,死缠烂打?
一人独留在往事中守着那些曾经,将相处的点点滴滴反复品味,在这漫长的回忆中,那些一同经历的过往被不断碾碎又冲水,泡成热茶流进喉管中,又将潮湿细碎的沫子再次拼凑,变成一幕幕炙热的曾经。
会不会有那么一刻,他开始厌烦,想要逃避,逃离那些拥挤着叫嚣的回忆,逃离曾经那个挚爱的伴侣,温情平淡的往事变成了无味的水,舍弃不得,偏偏又失了味道。
他也想要新生,他也想要另一种可能。
这样的机率不大,但也不小。
在九洲,多得是爱侣还没转世就爱上旁人的例子,也多得是苦苦等到了爱侣转世,却迟迟不肯道出前尘,只想做一世挚友或师徒的例子。有人背弃诺言,有人藏匿诺言,无数人用亲身经历告诉旁观者,转世之爱只是一个谎言。
既然是谎言,那为何还有那么多人要说,还要如飞蛾一般做出承诺?
因为离开的人不甘心,想得到一句承诺安心闭眼,因为留下的人很自信,想验证自己和那些背弃者有所不同。
所以啊,爱会变成怨,怨又变成恨,最后都成了仇。
爱就是仇。
欲除之而后快的仇,虚与委蛇伺机而动的仇,想要将对方剥皮抽筋挫骨扬灰的仇。爱意越浓郁,恨意越致命,曾经把爱当成一切的疯子被背弃后,再也无法爱上别人,他只会恨,因为爱和恨是一样的。
都是我看着你,我追逐你,我们至死都会在一起。
所以宁妄知道,爱就是仇。
就连他唯一的挚友清珩也没能逃离这个规则,爱、怨、恨、仇,一样的流程,一样的步骤,不同的故事,同样的结局。
所以他时常会想,他和缪苒会在何时生怨,又在何时生恨,最后一定还会化作仇。
是不是因为缪苒身体不好,命不久矣,不然为何他怨不起来,也不舍得去想往后的恨和仇。
缪苒是一只挂在狂风中几近破碎的纸灯笼,是一株濒临散开的蒲草,他承受不住任何的恨和仇,他光是维持现状就已竭尽全力了,怎么还能生出恨呢?若是真有了恨,那恨意会灼烧他,将他烧得只剩下一副漆黑的骨架。
可按理说,爱就得有那些存在才正常,不然好像称不上爱。
是他不够爱吗?还是他们之间算不得爱?
缪苒侧耳倾听着茶馆里的动静,除了说书人单调的叙述,便是茶碗碰撞的轻响,茶客们偶尔低语的嗡嗡声,以及远处街道模糊传来的市井喧嚣。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罗山镇最日常的背景。他敏锐地捕捉到,在说书人讲到自以为精彩处稍作停顿时,台下竟无多少期待的吸气声,只有几声稀稀落落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咳嗽和挪动凳子的声音。
茶客的反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这说书先生的存在可有可无,有了能听点响动,没了也不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