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熙帝不相信当有人可以取代他坐上这把椅子的时候,会不心动。
像是那些清高世家,若是到了乱世之中便会纷纷揭竿而起,成为割据一方的诸侯。
就算是地里的农户,掀起大旗后,也会做上一做皇帝梦,大喊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可柳云……景熙帝真的没有在他眼中看到对龙椅的觊觎。
若说柳云是个无欲无求、没有野心的人也不尽然。这些年来,因为柳云身为乾元殿办事,时常来往乾元殿,景熙帝与他相处的时长大抵比柳云家里人还多了。
他看得清楚,柳云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实际上最是贪嘴,也会撒娇躲懒。冬日里见到雪,便会跟个小孩子似的。
柳云在乾元殿过的第一个冬天,景熙帝初时没发觉,偶尔一瞥,才发现院墙边堆了一排雪娃娃,问是谁堆的,方知道是柳云太早到乾元殿时无聊便开始玩雪。
平日里办事,柳云要是办得好,可不会跟旁人一样谦虚推脱,若是有什么想要的,总是会主动来与景熙帝讨赏,便是一时没什么想要的奖赏,也总要找景熙帝邀功讨句夸奖的。
像柳云这样喜欢邀功的人,景熙帝不是没见过,往往这些人总是会越来越贪心,奖赏越要越多。
不过柳云却不一样,他就像一只狸奴,要来要去,索要的似乎终究不过是一点儿小鱼干。
景熙帝想着想着,不知为何,似是有些钻了牛角尖。
多年的点滴让景熙帝相信柳云确实与众不同,可亲生儿子的行径和向来的认知却告诉景熙帝柳云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合常理。
这种矛盾的想法,让景熙帝忍不住问柳云:“若朕允你前往边境,且太子顺遂登基,飞白可愿安然跟随大军回朝?”
景熙帝这问题问的,已经不能说是送命题了!
他这话问的,和直接问柳云会不会造太子的反有什么区别?
当然,其实这道送命题也很好破解,只要柳云装傻充愣,做出忠君爱国的模样,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然而面对景熙帝这个问题,柳云却没有给出“标准答案”,他遵守本心,抿抿唇说:“臣只做臣认为正确的事情。”
说这话的时候,柳云脸上的表情有些倔强,颇有种刚入朝时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虎劲。
他这个回答虽说没有明确说明什么是“正确的事情”,但当他没有给出标准答案时,他的态度便已经明晰。
对此,景熙帝作为皇权的代表,本该震怒的,柳云现在无疑是在当着他的面承认他确实有可能造反了!
可景熙帝听到这话却并没有生气,反而油然而生一种想法——要是柳云是他的血脉该有多好!
在景熙帝以往看来,柳云并不是他理想中的继承人。
在他以往的期待中,他的后继者不应该是柳云这样看上去有些柔弱、许多时候又过于心慈手软的人。
景熙帝很喜欢柳云,但这全是因为柳云只是臣子、弟子,若他是皇子,必然要被景熙帝百般挑剔的。
可这时候,景熙帝忽然意识到,柳云其实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坚毅!
人世浮沉,繁华迷人眼,景熙帝自诩强硬,却时常在歌舞升平之中,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可柳云从不会迷失方向,似海上明灯、天上圆月。
他并非没有私欲和野心,这是这私心太大,总叫人看不太真切。
但实际上,柳云一直走在为国为民的路上!
明明早就清楚这件事,可景熙帝刚刚明显还是被太子之事弄得迷糊了。
“老了老了。”景熙帝自嘲道,“老了就糊涂了。”
一直到去年,景熙帝还不愿服老,心里甚至有着求长生之法,短短一年时间过去,他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柳云不是很乐意听到这样的话,直说他老师沈观颐如今快八十了还身体康健,景熙帝不过六十,怎么就老了呢?
景熙帝听着柳云的安慰,终于露出了最近几天来的唯一一个笑容。
他招招手将柳云招到自己身边,拍着他的手说:“飞白放心,朕虽老矣,却还能护着你呢。”
柳云出宫的时候,天上聚起了云层,似是要下雨了,然而最终天上飘落的是一片片在空中凝结的白色雪花。
“下雪了。”
“下雪了!”
边城百姓看着天上飘扬的鹅毛大雪,纷纷加快了回家的步伐,军中也连忙加紧时间烧水。
边城的雪比京城那早了两三个月,当谢闵、谢霁川他们领着大军到达边城支援的时候,变成就已经十分寒冷,难怪常被称为苦寒之地。
许是因为幼时在西北生活过一段时日,谢霁川在边城还算适应,只是总忍不住想起柳云。
看天边的云在想,看飘落的雪也在想,此时此刻,他因伤发烧时也忍不住在想。
“哥,哥哥……”他含糊不清地呢喃道。
恰逢谢闵正过来看他,听到他好像在喊着什么,谢闵不由询问一旁的军医:“大夫,这小子在说什么?”
第126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二天
“这……”大夫确是听清了谢霁川的呢喃,如实回到,“小将军似是一直在唤柳大人。”
听到这个答案,谢闵脚步一顿,而后走到谢霁川榻前道:“这时倒是想起家中兄长了,在战场上的时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石头堆里头蹦出来的,无亲无故呢!”
大夫听出谢闵话里的怪罪,一时分不清他是吃了柳云的醋,还是在责怪谢霁川在战场上的莽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