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龙缓缓抬起头,他眼里的是近乎残忍的淡漠和清明,冷得让田小草感到陌生。
“您说什么呢?我只有你一个娘啊。”
小草此时哪有心情听这甜蜜的告白?她没见到喜凤,都要急哭了,“我是说你亲娘,喜凤!”
大龙收回他的目光,淡淡地看着那一桌子菜,“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这时候天都黑了,她能去哪儿!”
田小草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抓住大龙的肩膀。由于用力过猛,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校服的布料里,“大龙,你跟婶子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
大龙冷笑了一声,飘扬的眉头不知道是得意还是痛苦,“我把她气走了。不,准确地说,是我让她滚了。”
大龙猛地站起身,力气大得带翻了身后的长凳,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婶子,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回来?她是杀人犯!你知不知道奶奶是怎么死的?你知不知道我爸是怎么没的!”
“大龙……”
“你别说话!”大龙挥动着手臂,情绪在那一瞬间彻底失控,“我在这儿等了你一下午,我就想告诉你,我只有你一个妈!我也只要你一个妈!那个女人……那个马喜凤,她跟我不共戴天!我身上流着她的血我觉得脏,我觉得恶心!”
大龙看着田小草,眼神里竟然带了一丝邀功般的狂热:“妈,我刚才告诉她了,让她离这个家远点,你以后不用再为她多干活了,你也不用再给这种害人精省吃俭用了。”
“她走了,这个家就清净了。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就是个罪犯,是个死在外面都没人收尸的烂货……”
“啪——!”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响亮的耳光,在死寂的屋内炸裂。
大龙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的头猛地向左一偏,半边脸瞬间由于充血而变得通红,几个指印迅速浮现出来,火辣辣的疼。
田小草的手僵在半空中,剧烈地战栗着。
这是她第一次打大龙。
在那些最苦的日子里,她没动手。可现在,看着面前这个眼神冰冷、口出恶言的少年,田小草觉得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你……你为什么打我?”大龙转过头,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真不明白,他这样的顺从,这样的听话,这样敬爱她这一个母亲,为什么她还要打他!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不明事理、冷漠无情的畜生!”
田小草指着那一桌子已经冷透的饭菜,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这是她为我准备的饭菜,这也是我家,你凭什么要她走!”
田小草一步步逼向大龙,每一步都带着那种积压了十年的辛酸,“你只记得她离开了,却忘记了她曾经对你是多么的好。”
田小草一把拽住大龙的领口,迫使他看着自己,“你小时候淘气,发烧到四十度,那是谁在大雨天背着你跑了十里地去县城?是你亲妈!她在最风光的时候,手心里捧着的永远是你这个小祖宗。她确实鬼迷心窍,她确实做了对不起李家的事,可她那是为了谁?她那是想带你过好日子,虽然她用错了法子!”
大龙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被田小草那近乎咆哮的声音压了下去。
“她在牢里的时候,总是受人欺负,她跟我说,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了,她想死,她觉得没脸活在这世上。可她为什么硬生生活了下来?”
“因为她念着你!”
田小草痛苦地闭上眼,泪水顺着面颊流进嘴角,苦涩异常,她不知道喜凤具体受了怎么样的伤,但看着她现在的憔悴,依稀可见她吃了不少苦。
“她说她要是死了,大龙在这世上就真的没有亲妈了。她在那暗无天日的号子里,每天数着天数过日子,就是为了能再看你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她看着面前的大龙,心里不知道有多羡慕,他是喜凤真正想念的人,是喜凤真正疼爱的人,是支撑喜凤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他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他能这么冷漠地对待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他能舍得赶喜凤离开?
田小草猛地松开手,大龙脱力般地跌回到椅子上。
“你现在长本事了,你读了书,你懂了法。你用这些东西去羞辱一个只想在尘埃里求一线生机的女人。大龙,你摸摸你的心,那是肉长的吗?”
大龙呆滞地坐在那里,半边脸还在嗡嗡作响。
田小草的话像是一把重锤,一锤接一锤地敲在他自以为是的正义外壳上。
他转过头,目光在那盘已经结了油皮的炒鸡蛋上停留了片刻,脑海中突然像幻灯片一样,开始疯狂地回放。
他记起来了。
记忆里的马喜凤,头发总是乌黑透亮,用最香的头油抹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晃着亮晶晶的镯子,在大街上走的时候,连风都带着一股子香喷的雪花膏味。
那时候的她,是全村最明媚、最年轻、也最让大龙骄傲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