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田小草连声询问,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没有责备。
没有质问她那些钱去了哪里。
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跑。
田小草只看到,眼前的那高傲的凤凰已经掉光了所有的羽毛,正赤条条地缩在寒风里,忍受着这世间最粗鄙的践踏。
她原本是恨她的,她害了她的婆婆与丈夫,留下了她的儿子,她原本是恨她的,她无数次期待着相逢,她将喜凤狠狠地臭骂一顿,责问她为什么离开,为什么消失不见,为什么留她一个人……但现在,她看到这样苍老无助的喜凤,她哪里还说得出来重话?
她猛地蹲下身去,不顾喜凤身上的脏臭,不顾她身上那股子刺鼻的清洁剂味,一把将那个佝偻的身躯狠狠搂入怀中。
“喜凤……别怕,我在呢,”田小草的脸贴着她那头干枯白发,声音哽咽得几乎失声,“喜凤,跟我回家吧。”
第 29 章
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时,夕阳正惨淡地挂在电线杆上,把两个女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马喜凤缩在田小草身后,脚尖甚至不敢完全踏实,那双沾满了污垢的旧胶鞋在青砖地上磨蹭出局促的声响。
“喜凤,这就是我们的家了。”田小草轻声介绍。
马喜凤没说话,她那双浑浊的眼飞快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曾经,她是高傲的凤凰,总不甘平凡,她嫌弃农村土气,嫌弃农活。可现在,当她真正进入到城市里,干着饿一顿饱一顿的工作,才明晰了自己的廉价与卑微。
她望着这坚固的水泥房子,想起了她这些天的风餐露宿,眼神竟然透出一种类似劫后余生的贪婪。
“你先坐,我去灶间弄口吃的。”田小草把她按在小马扎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小猫。
灶间里,柴火毕剥作响。
田小草心里乱糟糟的,她原本也怨喜凤为什么出走这么久不回家,可在她今日看到她的疲惫不堪后,她只想做顿好的,想把这些年喜凤受的苦,都炒进菜里,再也不见。
锅里的油温升起,葱花炸得滋滋作响,一切祥和美好之时,院门突然被重重地踹开了。
切菜的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的声音却有些乱了章法。
田耗子拎着半瓶劣质白酒,摇摇晃晃地撞进院子,“小草!肉呢?爹今天手气好……”
他的话音在看到马喜凤的那一秒骤然掐断,那双被酒精泡得有些浑浊的眼猛地瞪大,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杀父仇人。
“马喜凤?”田耗子手里的酒瓶重重顿在石桌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脆响,“你居然没死?你居然还有脸回来!”
马喜凤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从马扎上弹起来,却因为腿软,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她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那破旧的衣领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好哇,害人精回来了!你是嫌咱们家败得不够快,准备再回来补一刀是不是?”
田耗子大声出言讽刺,每一个字都淬了毒,“你是卷走的钱花光了?还是在那里面待得皮痒了?像你这种丧门星,就该死在外面,烂在泥里,你回来干什么!”
“爹!你住口!”
田小草拎着锅铲,猛地从厨房冲了出来。她挡在喜凤身前,眼神犀利得像是一道闪电,刺得田耗子缩了下脖子。
“她不是凶手!”田小草的声音由于激动而变得尖锐,“以前那些事儿她确实鬼迷心窍当了从犯,可她自首了!她坐了那么久的牢,在那铁窗户后面把账还清了!”
“现在的马喜凤,不欠谁的钱,也不欠谁的命。她是一个合法的、跟你跟我都平等的公民!”
田耗子没见过女儿发这么大的火,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满腔的怒火也只能作罢。
就这么耽误的一会儿,灶间里传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田小草急忙折返回去,可为时已晚了。
锅里的白菜粉条已经被收干了汁,底部结了一层黑黢黢的焦壳,苦涩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饭桌上,气氛冷得能结冰。
一碗糊了半截的白菜,几块凉透的馒头。田耗子坐在一旁,用筷子挑了挑那盘焦黑的菜,“这就是你迎贵人的酒席?糊成这样,给狗吃狗都得绕道走。”
说完,他把筷子重重一拍,理都不理喜凤,转身钻进房里去寻他的酒了。
饭桌边只剩下小草和喜凤。
田小草如坐针毡。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喜凤,心里有些不安。喜凤多娇气啊,碗里有一粒沙子都要掀桌子,买回来的菜要是叶子黄了一点,能念叨小草半个月。
看着这盘焦黑如炭的菜,小草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盘菜不仅是糊了,更像是把她那点可怜的尊严也给烧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