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知道,明天还有无数的重担在等着她。
她必须忍,必须熬。
就像山间的野草,只要还有一点点生气,就能在石缝里扎下根,哪怕被践踏,哪怕被火烧,只要根还在,总能等到回春的那一天。
而在隔壁的厢房里,马喜凤正对着镜子卸妆。
她的动作有些粗鲁,把耳环拽下来时带起了一丝血痕。
“妈的,那个姓田的,那眼神真邪门,”马喜凤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骂了一句。
她无法描述那种感觉。
当她看着田小草那双低眉顺眼的眼睛时,她并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胜利感,反而觉得有一种没来由的虚空从脚底升起。
那女人不求饶,不反驳,甚至连一丝怨恨都没有。
喜凤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见到她的感觉,只觉得心里麻麻的,又像撒了粗盐一般的痛。
“装什么清高。”马喜凤恨恨地熄了灯。
第二天的天亮得比想象中还要早。
公鸡的啼鸣划破了冬日的晨曦,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穿透力。
田小草几乎是在第一声啼鸣响起时就睁开了眼睛,她常年劳作,身体早已形成了精准的生物钟。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有惊动身旁鼾声如雷的李来顺。
院子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霜雾,白蒙蒙的一片。
田小草走到井边,打起一桶冰冷刺骨的水,水面上倒映着她苍白憔悴的脸,以及那一身还没换下的暗红色旧衣。
她撩起冷水,重重地拍在脸上。
剧烈的寒意让她的大脑瞬间清醒,也让她的心脏在那一刻产生了一种痉挛般的收缩。
“哟,起得真够早的。”
马喜凤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
她披着一件厚重的棉袍,头发还有些凌乱,却掩盖不住那股子盛气凌人的架势。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洗漱的田小草。
“去,把后院那两麻袋黄豆淘了。那是你今天早晨的任务。”
马喜凤指了指墙角。
田小草顺着看过去,那是两个巨大的麻袋,每个都足有几十斤重。
“我这就去。”
田小草没有多余的话,她走过去,试图拎起麻袋。
可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昨日的奔波,她的力气比想象中要小。
麻袋晃了晃,没能离地。
“啧啧,果然是个金贵的,”马喜凤冷笑,慢悠悠地走到她跟前,“怎么,田家就教了你怎么卖女儿,没教你怎么干活?”
田小草的动作顿住了。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卖女儿。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田小草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她的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胸腔里那股一直被压抑着的酸涩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想起弟弟躺在病床上的虚弱,想起父亲鳄鱼的眼泪,他还说着要她原谅。
原谅什么?原谅贫穷?还是原谅命运的无情?为什么要让她没有母亲,为什么要她有一个嗜赌如命的父亲。
她的弟弟得了急病没钱治,她的恋人嫌弃她家是个无底洞……
田小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她重新调整姿势,双手由于过度用力而指甲深陷进粗糙的麻袋纹理中,“我会学的。”
她猛地发力。
“砰!”
麻袋被她扛在了肩上。
巨大的重量让她的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但她站住了。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田野里那一株在风雪中倔强生存的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