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自己有过一场足够深刻的经历,阿诺薇已经学会从人们眼中分辨出,那些尚未言明的,但已蠢蠢欲动的情绪。
黛拉在教堂里待了一整天,假装坐在神像前祈祷,视线却始终停留在修女身上。
看她同孤儿们嬉戏,看她分发盐和面包。
看她悄悄躲进墙角,用手帕捂住口鼻,咳出鲜红的血。
……根本不需要神明的预言,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可怜的小修女,已经命不久矣。
直到日落时分,奔忙整日的小兔,终于偷来片刻闲暇,回到黛拉身边。
她苍白的脸颊,又被什么东西染成了粉红色,像春天提前到来。
“黛拉,我想问问你……”
第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修女收养的孤儿们飞奔过来,抓住她的双手和裙摆,要她回到无穷无尽的修行和杂务中去。
“凯妮,快来帮我补我的袜子!”
“凯妮,今天的睡前故事是什么?”
在被孩子们拽走前的最后一刻,小修女伸出左手,拉住了黛拉的衣袖。
“黛拉,等天气再暖和一点……我们一起去湖边野餐吧。”
她刚说完这个美妙的提议,却又补上一句苦笑的自嘲。
“我应该……能活到那个时候吧。”
圣女无比坚定地点头,像许下宇宙中最重要的承诺。
“会的。我们一起去野餐吧。”
“那我们就说好了……晚安,黛拉!”
小修女被孩子们拉远的刹那,她们的手背,差一点点就要彼此触碰。
……但最终,还是仓促错过,什么触感也没有留下。
“晚安。”
黛拉只能朝着她离开的方向,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发出微弱的道别。
深夜,空无一人的礼拜堂里,有人下跪祈祷。
“敬爱的众神,如果你们能听到的话,求求你们,救救凯妮吧……她从未作恶,也从未伤害过任何人,求你们再次展现神力,别让她就这样离开……”
圣女坚毅的面庞,在昏暗烛光的映照下,如此疲倦,又如此无助。
她的影子,被拉长在冰冷的地板上,像摇摇欲坠的巨木。
……原来是这样。
阴影明白了一切。
众神忙于争夺权威,和其他神圣的琐事,当然没空降临在这座荒僻的教堂,倾听谁的祷告。
于是,圣女笨拙地以为,只要斩灭阴影,她便能重新成为众神的宠儿,向神们祈愿修女的健康和长寿。
除此之外,她已经想不到其它办法。
她曾是被众神庇佑之人,可那些庇佑,只能用来挥剑,并不能挽救她所爱之人。
黛拉在教堂里跪了太久,直到午夜才起身离去。
等她的背影彻底被雪夜遮盖,阿诺薇终于从阴影中现身。
这个悲切寒冷的故事,是时候发生一些转折了,神明如此决定。
于是,下一个午后,有人敲响了圣女家的大门。
“凯妮,你怎么来了你这是……”
前来应门的黛拉,毫不费力地觉察到小修女的异常——
她的脸颊从未如此红润,饱满,粉嫩得像两朵即将绽放的花苞。
“我是特地来谢谢你的!”
小修女扬起头,笑容被阳光晒得更亮。
“你昨晚托朋友送来的药,我吃过以后,身体好多了。昨天整整一夜,一直到现在,我一次也没有咳嗽!还剩下好多药,我都分给镇上的病人了。”
“什么药?”黛拉紧张起来。
“不是你让她来的吗?她说,她是你的朋友,你托她从首都的医生那里买来的神药,可以治好世界上所有的病……”
黛拉打断她的讲述。“去找你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个子大概有这么高,”小修女踮起脚比划,“一身黑衣服,留着黑色的短发,看起来像外乡人,但说话又很流畅……”
“该死,是阿诺薇!”
黛拉终于回过神来,转身冲回卧室,取出她的盔甲和宝剑。
“你送你回去,你这几天躲在教堂里,千万不要出门。那是世间最邪恶的神明,她想取走你的性命……”
黛拉的警告还没说完,她的小屋,竟又来了第二位访客。
住在巷尾的阁楼里,那位坐了半辈子轮椅的奶奶,端着装满面包的木头托盘,笑吟吟地走向她。
“你好,你就是黛拉吧?这是我特地为你们烤的黑面包,谢谢你和凯妮送来的药,竟然治好了我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