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男人，约莫四十岁出头，身材挺拔，面容俊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那套在这个年代极为罕见的深灰色西装。
西装剪裁合体，面料考究，配上锃亮的黑皮鞋和一丝不苟的发型，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
在这个满是军绿色、灰蓝色工装和解放装的年代，他这身打扮，比商店里最时髦的红旗牌电视还要扎眼。
店员们早就注意到了他。
这人不像是一般的顾客。他
不问价，也不找人咨询，只是背着手，在店里一圈一圈地踱步。
他会在收音机柜台前驻足片刻，侧耳倾听；又会在手表柜台前俯下身，仔细观察，但停留时间最长的，还是在电视机展区。
十几台红旗牌14英寸黑白电视，正同时播放着沪市电视台的节目。
他站在电视墙前，眼神专注地盯着屏幕。
店长陈明在柜台后面观察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了。
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场，不像普通人，倒像是个干部，但又比他见过的所有干部都多了一份商人的精明和洋派。
陈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了过去。
“这位先生。”陈明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西装男子闻声，缓缓转过头。
他看了看陈明，用一口带着些许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说道：“你好，你们这里的电视，做得不错。”
这句没头没脑的夸奖，让陈明有点摸不着头脑。
“谢谢您的夸奖，红旗牌电视，质量是我们最看重的。”陈明客气地回应。
西装男子收回目光，正式看向陈明，笑容里多了一丝深意。
“我姓陆，陆峰。”他自我介绍道，“请问，你们的老板在吗？”
“陆峰？”陈明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这个名字，一无所获。
他摇了摇头，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们老板最近不在沪市。请问您找他有什么事吗？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和我说，我会向他转达。”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生意火爆的商店，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却充满了分量：
“你转达不了。”
“我这里，有一笔大生意，想和你们红旗科技谈一谈。”
“谈生意？”陈明心里一动，以为是哪个大单位要来搞福利团购，连忙解释道，“先生，不好意思，我们公司有规定，为了让更多家庭能看上电视，目前个人凭工作证或者是户口簿限购一台，单位采购也需要提前申请，不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不耐烦地打断了。
“我说过了，我不是来买一台两台的。”中年男人很认真的说到，“我们要买……是数万台！”
“数……多少？！”陈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在这个一台电视机能当成传家宝的年代，一开口就是“数万台”，这口气比黄浦江的风还大！
中年男人似乎很享受陈明震惊的表情，他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制作精良的卡片，递了过去。
“喏，看清楚。”
陈明接过来一看，卡片是硬质的，上面是竖排的繁体字，最上方是四个烫金大字——“陸氏實業”。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佳麗彩電視”。
“陆氏实业？佳丽彩？”陈明看得一头雾水，这些名字他听都没听说过。
中年男人见他一脸茫然，笑着解释道：“我是香港陆氏实业的大陆这边的采购负责人，陆峰。我们公司这次派我来内地，就是想和你们红旗科技谈一笔采购大单。”
“十万台起步，上不封顶！你们有多少货，我们收多少货！现在，可以叫你们老板出来谈了吗？”
十万台起步！上不封顶！
这是什么概念？把整个沪市的电视机全搜刮一遍，也凑不齐这个零头啊！
这已经不是大生意了，这是足以把天捅个窟窿的超级巨单！
陈明哪还敢有半点怠慢，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他连声说着“您稍等，您稍等”，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后面的办公室，一把将正在核对账本的蒋泽涛给拽了出来。
“蒋总！快！出大事了！来了个财神爷！”陈明语无伦次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蒋泽涛听完也是心头一震。他虽然年轻，但跟在周铭身边耳濡目染，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愣头青。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出去。
“您好，我是红旗科技沪市分部的负责人，蒋泽涛。”蒋泽涛走到陆峰面前，不卑不亢地伸出手，“您说的合作，可以直接跟我谈，我……”
陆峰压根就没跟他握手的意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直接问道：“你贵姓？”
“我姓蒋。”蒋泽涛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只好悻悻地收了回来。
“哦，蒋先生。”陆峰点了点头，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尊重，“我要找的是你们老板，周铭先生。这件事，你做不了主，还是请他出来吧。”
蒋泽涛心里顿时涌起一股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