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小桌的酒酿味道极佳,季容尝了一口便迷上,一杯接着一杯停不下来。
突然,祁照玄很突兀地问道:“相父,你想恢复官职么?”
季容头也不抬,手腕一动,再次将酒杯斟满,一点都不犹豫地道:“不想。”
得到的是一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答案,祁照玄愣了一下。
“……为何?”
季容语气漫不经心:“事太多了,麻烦。”
祁照玄皱起眉。
不太透明的白纱遮挡了视线,但祁照玄就是感觉到了季容的目光。
季容收回视线,将手中酒饮下,懒懒地笑了一声:“想做什么?”
语气中没有丝毫的疑惑,只有笃定。
祁照玄舌尖顶了顶腮帮。
“相父不都猜到了么?”
他说他想要恢复季容的丞相之位,是因为他想要暗戳戳地官宣天下,谋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罢了。
但相父说不想。
季容终于放下了酒杯,白玉一般的指尖在杯盏上打转,偶尔敲击,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之后再说吧。”
他也没有绝对地否认了此事,只是给了一个念头。
季容说完,抬眸望了眼下方。
他们这儿的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底下这群人明明都看见了帝后头抵着头在悄悄说话,却还要装出个没看见的样子。
目光移动,在掠过某处的时候季容目光一顿。
御史大夫一脸愁容,眼下是一团青黑,一看便知好久没睡过好觉了。
两只眼睛打架一样,想看这儿又不敢看,别扭得不行。
季容歪头看了看,回忆起了樊青前几日的话,脑中又浮现起了一些东西。
简单猜了猜,他好像明白御史大夫为何睡不了一个好觉了。
他觉得有些好笑。
宫中栽满了桂花,此处虽有桂花香气,却见不到桂花树的影子。
季容待这儿也有些无聊了,想出去走走。
他刚起身,祁照玄便跟着站了起来。
“相父做什么?”
“看花。”
“朕陪相父一起。”
季容没拒绝,祁照玄便擅作主张他默许了。
于是底下众臣看着帝后二人离开,直至背影消失,才皆松了一口气。
——但这里面并不包括御史大夫。
一口淤气仿佛堵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
一些东西想通之后,现在看见皇后头上的帷帽都无法再迷惑他,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那身形……先前越看越熟悉的身形终于得到了一个准确的答案,与那人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但这也基本上彻彻底底确定了这位皇后到底是谁。
但万一呢……
御史大夫恍恍惚惚地想,万一呢?
这个事实太惊人了,他承受不住这等秘辛,整个人都憋得慌。
宁安侯是怎么憋得住的……
难看的脸色太过明显,帝王走后,终于有关系不错的同僚过来询问了。
御史大夫刚站起来想去找宁安侯,便被人一把拽了过去。
若是旁人倒也罢了,偏偏这人是现任丞相,魏盛。
御史大夫眼前一黑,看见魏盛他就联想到一些与那个谁有关的事情。
“你最近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么?”
御史大夫僵硬地扯出了一个笑来,刚想把人敷衍走后去找宁安侯,哪知他话刚一出口,魏盛双手一合道:“巧了不是,宁安侯就在我们那儿,我过来就是拉你一起过去赏花的。”
御史大夫:“……”
他在这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宁安侯还有闲心赏花?!
御史大夫咬牙切齿地道:“走。”
暖房特意种植的桂花品相很好,幽淡的浅香阵阵传入鼻尖,御史大夫吸了口气,身处桂花林中,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些。
天色昏黑,清辉的月光洒在地面,抬头是浅黄的花瓣,视线不太明亮,却也能勉强看清。
御史大夫心神不宁地靠近了宁安侯,像鬼一样站在宁安侯身后,语气幽幽地道:“侯爷……”
宁安侯被他吓了一跳,转身便看见了一个眼底青黑、活像一个鬼的御史大夫眼底带着满满怨气看着他。
宁安侯:“?”
“你这是多久没睡了?”
御史大夫语气焦躁:“我一闭上眼就是……那什么的事情啊,我怎么睡?!”
“你知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度过的……”御史大夫提到这段时日的种种心酸,简直是要哭出来了。
宁安侯知道。
宁安侯很懂。
因为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宁安侯塞给了御史大夫一杯酒,安慰道:“喝吧,喝醉了就睡得着了。”
御史大夫:“……”
桂花香气浸满了这处地方,御史大夫和宁安侯两人却没有丝毫的惬意,两个人悄声在人群边缘说话。
说得太忘我,以至于身边的人声消失的时候,他们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