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去时,他们才起身告辞。
裴寂最后看了一眼两座墓碑,将碑上的落叶轻轻拂去,轻声道:“我们回杏花村看看婆婆,过些日子再来陪您说话。”
走出墓园时,阳光正好穿透树梢,落在三人身上,仿佛是故人的回应。
回程的马车再次驶上乡间土路,裴寂的心情明显轻快了许多。
柳时安从怀中取出百姓们画的画册,翻到其中一页递给裴寂,那上面画着一群孩童在学堂里读书,先生站在堂前,眉眼竟有几分像周文涛。
从辽源省城出发,往杏花村去需途经涞源县。
日头近午,烈阳炙烤得地面发烫,裴惊寒勒住马缰,指着前方城门口猎猎作响的酒旗:“前面就是涞源县城,进里头歇脚吃口热的,顺便给婆婆挑些城里的酥皮糕。”
柳时安颔首应下,三人将马车寄存在城外接客的栈点,踏着晒得温热的石板路往城内走去。
涞源县城虽无省城的恢弘,却也市井兴旺。
沿街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米面的香气混着草药的清苦漫在风里。
三人选了家临着街的食肆,刚掀开门帘,喧闹声便扑面而来,七八张方桌坐得满满当当,大半食客都围着个留山羊胡的汉子,正高声议论着什么。
“王掌柜,你就别卖关子了,给我们个内部消息,这《南侠展昭五记》的京华卷,到底还能不能有后文?”穿短打的汉子拍着桌沿,嗓门洪亮,“我家那小子缠了我三天,就问展昭跟刺客陈武交手时,那弯刀上的‘安’字暗纹是啥意思?‘亲王知遇之恩’又藏着啥内情?无名先生咋就突然断更了?”
被称作王掌柜的汉子叹着气摇头,手里的茶碗都晃出了水:“难喽!李书仁那家伙的找了三个秀才续写,没一个顶用的。要么把展昭写得跟钻营官场的老油条似的,要么乱改刺客来路。上次那个酸秀才,竟说陈武是蛮族细作,气得我当场就把话本摔他脸上。”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陈武是啥人?为保同伴故意被擒,鞭子抽得皮开肉绽都不吐半个字,这等有骨气的汉子,能是细作?”
“说得在理。”邻桌老者捻着胡须接话,目光扫过满座食客,“无名先生笔下的展昭,才是真侠客。见禁军防线崩了,白衫一扬就拔剑护驾;皇帝要封他御前侍卫,他倒摆手说‘江湖人查案更便’,一门心思要追真相。就连陈武这刺客,都写得有血有肉,不是非黑即白的脸谱。那些秀才哪懂这个?只会掉书袋,写出来的东西比凉白开还淡。”
这话戳中了众人的心思,食肆里满是附和的叹气声。
裴寂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浸得指尖发烫,耳根也悄悄红了。
他便是这无名先生,之前为了分担家里的压力,写下《南侠展昭五记》,笔下展昭的佩剑湛卢、怀揣的桃木佩,陈武的弯刀暗纹、安亲王旧案,全藏着他对侠义与忠良的理解。只因护送账册,才让故事烂在了“刺客秘辛”这一章。
“没想到你这无名先生,在涞源县这么有分量。”柳时安压低声音打趣,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裴寂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会这般好的,当初纯粹是为了养家,想写点百姓爱听的,既把咱们见过的忠良风骨写进去,又能暗骂那些贪官。陈武那角色,我照着护咱们突围的老兵写的。”
他望着食客们愁眉苦脸的模样,原本平静的眼底渐渐亮了起来,像落了星光。
这时,食肆外传来一阵铜铃响,一个穿绸缎的胖子快步挤了进来,正是清风明月楼的掌柜李书仁。
他刚进门就被食客围了个水泄不通,七嘴八舌的询问声几乎掀翻屋顶。
“各位乡亲,我比你们还急啊。”李书仁抹着额头的汗,苦着脸摆手,“府城的秀才我都托人找遍了,要么嫌酬劳低,要么说写不惯‘有血有肉的侠客’,非要把展昭写成封疆大吏才肯动笔,这可咋整?”
裴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心潮翻涌。他悄悄拉了拉裴惊寒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哥,我想去李掌柜的清风明月楼一趟,跟他说续写的事。只是……不想让这么多人知道我的身份。”
“妥帖。”裴惊寒瞬间会意,“免得日后有人借‘无名先生’的名头生事。咱们先吃饭,餐后我和时安在街角布庄等你,也好有个照应。”
“放心去!”柳时安往嘴里塞了块酱肉,含糊不清地说,“那李掌柜要是敢怠慢你,我立马用银子砸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