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字如治学,急不得。”周文涛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日咱们不讲策论,来讲讲《史记·货殖列传》。你昨日说要写话本补贴家用,这篇列传里讲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正是人情世故的根本。”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史记》,翻到对应篇章:“你看这里,司马迁写范蠡‘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既懂谋利之术,又有济世之心。你写话本,写英雄传奇也好,写市井故事也罢,都离不开‘人情’二字。英雄要有软肋,凡人要有微光,这样的人物才立得住,故事才有人爱听。”
裴寂听得格外认真,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记下要点。
……
一堂课在这里结束,周文涛看着他举一反三的模样,眼中满是欣慰:“你天资聪颖,又肯用心,不管是治学还是写话本,都能成器。但切记,无论写什么,都要守住本心,不能为了迎合茶客口味,写那些低俗谄媚的内容。”
此前,也有书生为了填补家用,写了些能与春宫图类比的话本,影响了科考。裴寂是他的学生,聪颖但年少,他生怕对方拎不清,只能在‘早课’提点。
“学生记下了。”裴寂郑重点头。
周文涛闻言,朗声笑了起来:“昨日回去可有构思你的话本?”
“有的先生。”裴寂从书包内拿出自己昨夜写得三千字话本,双手捧着递到周文涛面前,耳尖微微泛红,“只是初笔,还有许多粗糙之处,恳请先生斧正。”
周文涛放下茶杯,接过话本,指尖触到细腻的稿纸,目光落在‘琼林苑夜宴’的标题上,便逐字逐句读了起来。
起初他神情平和,读到展昭挥剑挑飞弯刀的段落时,眉头微挑;待看到侠客追查线索时的细节,嘴角已不自觉扬起笑意。
书铺内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裴寂坐在一旁,双手放在膝上,紧张地盯着周文涛的神情,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知道自己的文字还有稚气,也藏着前世故事的骨架与今生生活的血肉,既盼着得到认可,又怕辜负先生的期待。
周文涛足足读了两刻钟,才合上话本,抬眸看向裴寂时,眼中满是难掩的赞许:“好!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怀仁之心,济民之难’。你这孩子,我没看错你。”
遥想当年,他要是有裴寂这般的天分,如今……。罢了,罢了。他收回思绪,看向眼前之人。
裴寂连忙起身躬身:“先生过誉了,我不过是把这些年的所见所闻往里面填,还怕落了俗套。”
“俗套?”周文涛抚掌大笑,“能让百姓听得懂、记在心的,从来都不是那些故弄玄虚,把身边人的影子写进故事,是最妙的笔力。”
他话锋一转,指着话本某处,“不过也有不足,这里刺客的动机写得太浅,只说为财,若能添一笔他是安亲王旧部,既呼应了此前的时局,又让后续追查更有张力。”
裴寂茅塞顿开,连忙拿出小本子记下:“先生提醒得是。我只想着写侠客的勇,倒忘了把时局的暗线埋进去。”
他初次写话本,有目的也有一腔热血,周先生适当的褒贬足以让他茅塞顿开。
“这也不怪你,毕竟年纪尚轻。”周文涛把话本递还给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儒衫,“走吧,今日正好得空,我带你去镇上的聚贤茶肆。掌柜的柳先生是我的老友,最是识货,你的话本,该让他瞧瞧。”
裴寂眼睛一亮,惊喜道:“先生要带我去见柳掌柜?”
他原以为还要等修改完善后再寻机会,没想到周文涛竟直接为他铺路。
“早一日让你见见世面也好。”周文涛拿起案上的折扇,“柳先生不仅是茶肆掌柜,还刊印过不少话本,他的意见,比我这老书生的更贴合茶客的口味。不过你记住,话本是你的心血,若他提出低俗化的修改要求,咱们宁可不卖,也不能坏了风骨。”
“学生明白!”裴寂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话本收好,紧紧跟在周文涛身后。
聚贤茶肆在镇中心的十字路口,青砖黛瓦,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此时刚过巳时,茶肆里已坐了不少茶客,说书先生正讲着前朝的英雄故事,台下时不时传来喝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