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穿过庭院,走向大门时,他忍不住又向亭中瞥去。
这一次,文麟的目光正正地迎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初拾心头猛地一空,像是骤然踏错了台阶。他慌忙想要移开视线,可文麟却已先他一步,淡淡地、毫无情绪地,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那一瞬间,初拾只觉得胸口某处,也跟着那目光一起,空落落地沉了下去。
“初拾公子。”青珩悄咪咪地从一旁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恳求的神色:
“您今晚真的不能留下来陪着殿下么?”
初拾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听见青珩继续小声央求:“每年皇后娘娘的忌日,殿下都是一个人站在亭子里祭奠,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一个人孤零零的......您就真的不能留下来陪陪他么?”
初拾的心头猛地一震,指尖攥得礼物微微发皱,他咬着牙,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挣扎:
“我先答应小陶了,不能失约。”
“可是殿下他......”青珩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初拾打断。
“抱歉,我先走了。”
初拾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的那股酸涩与挣扎,快步朝着府门外走去,走出了很远,依旧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又落寞的目光,如影随形,让他心神不宁。
他心中反复念叨:是自己先答应陶石青的,不能失约。
这般自我暗示着,他才勉强将心底的种种愁绪与不适抛在脑后,脚步匆匆地朝着明斈饭馆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饭馆门口,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陶石青便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语气也格外热忱:“十哥,你可算来了,小云已经盼了你许久了。”
他身后的陶云探出头,看见初拾,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了声:“十哥。”
初拾笑着走上前,将手上礼物递给她:
“小云,生日快乐。”
陶云欢欢喜喜地接过礼物,脆声道:“谢谢十哥!”
“十哥你先坐着喝茶,我和哥哥去弄饭菜,很快就好!”
初拾看着她小小身影里透出的那股过早的勤快与周到,心下不由泛起一阵怜惜。没有爹娘倚靠的孩子,总是懂事得格外早些,这般年纪,已能像模像样地操持起一个家了。
不多时,陶云便钻进厨房给哥哥打下手去了。兄妹俩一个掌勺,一个添柴递碗,配合默契。
黄昏的余光斜斜照进小院,灶膛里跃动的火光映着两张认真的脸,屋顶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暮色里,满院都是寻常人家过日子的、踏实而温馨的气息。
初拾在院中的小桌旁坐下,目光落在陶石青围着灶台忙碌的背影上。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文麟的模样。
他仿佛能够看见他,凭栏独立,仰头望着一弯孤月,浸在无边的夜色里,仿佛要被吞噬般的寂寥背影。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传来一阵清晰而绵长的闷痛。
初拾腾地起身,在院中活动手脚。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不多时,陶石青端着菜从后厨出来,两荤两素一汤摆了满满一桌,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坛酒,往自己和初拾的碗里各倒了半碗,又给陶云的碗里倒了清亮的酸梅汤。
“十哥,这杯敬你。这半年来若不是十哥的照拂,我和小云都不知道现在会在哪里。”
陶石青端起酒碗,眼神真挚:“我和小云二人真情实意将十哥看作兄长,这杯我敬你,望十哥以后有什么事都能记得,有我们兄妹两个在!”
说罢,他仰头将碗里的酒喝了大半。
初拾听得感动,也端起酒碗,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言重了,你们的今天是你们自己挣来的,以后也要踏实地过日子。”
“嗯!”
陶云也起身,脆嫩的嗓子嚷着道:“我也要干杯。”
“好,我们三人一起干杯!”
清脆的碰撞声后,三人仰头喝下碗里的酒(酸梅饮)。
陶云格外开心,夹到一块软糯的排骨就眼睛发亮,小口小口啃得不亦乐乎,还时不时跟初拾和陶石青分享桌上的菜,屋子里满是她清脆的笑声。
本该是件高兴的事,初拾却颇有些心不在焉。
这儿的欢快热闹衬着太子府的冷清孤寂。
自己在这里,被这温暖的烟火气包裹着,可文麟呢?
文麟七岁就没了母亲。虽说有皇帝的疼爱,可帝王的心思难测,身边又有那么多皇子公主,分到他身上的心力终究有限。在这样一个本应与至亲相伴、本该被记忆里的温暖包围的夜晚,他却要独自一人,守着那座华美却空旷的太子府,面对漫漫长夜和残月诉说思念……
有个人能陪着他就好了。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