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虫真的很好安抚, 裴时济三言两语就把他哄得心花怒放,回去的时候脚像踩在棉花里,整个虫又轻又软, 除了一张脸还绷着, 但也就一张脸还绷着了。
任谁都可以看出云威将军状态不一般,他跟着裴时济在工地上溜溜达达, 亦步亦趋,一言不发,眼睛里却跃动着两簇火苗,那双眼看人的时候,让人既感觉温暖又感觉奇怪。
仿佛武神的壳子中塞了什么软乎乎,又带了点甜蜜蜜的东西, 人们琢磨不清,只跟着一味高兴,毕竟总归能辨出将军心情不错。
虽然这模样在智脑眼中傻透了, 它处于静音状态, 时不时散发一点请求沟通的生物电流,鸢戾天大度地允许了——
【你在干嘛?】
“形象经营。”鸢戾天轻飘飘回道,尽管他也不清楚自己需要塑造什么形象, 维护什么声名,但济川这样说, 大抵不会有错的。
智脑痛芯疾首:【你不然跟你的济川学习一下呢, 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吗?】
“大将军。”鸢戾天知道智脑嘴巴里吐不出好话, 他也不在乎, 自顾自给了自己定义。
【大型犬科生物。】
“呵。”鸢戾天不以为忤,权当这笨东西眼瞎,活虫不能和死机较劲, 它一个单纯的碳硅结合造物,哪里懂得人类的形象工程。
事实证明,他的工作卓有成效——
人们觉得他威风凛凛又不失亲和,站在裴时济身边和他相得益彰,圣君、猛将、贤臣,三者齐备,大家对未来充满了信心,这个国家的未来一定会大大的好。
当然也有一些美中不足,他回来后,裴时济没有交给他任何实质性的任务。
他自己忙的四脚朝天,白天检查工程进度、火药厂安全生产,晚上梳理各方资料,向京中传达指示,还得见缝插针学习工程原理相关的知识,把合适的人丢到合适的岗位上,把智脑给的知识丢给适合的人学习推广,也就吃饭的时候稍有闲暇,能和他说说话,尽一尽他语言老师的义务。
这多少让鸢戾天有些失落,他希望回来帮他,结果连块砖也没搬过,尽管裴时济总安慰说他待在他在身边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忙,但这不能缓解无所事事带来的焦虑。
裴时济只得让他去看一下新来的俘虏,作为监军,让桀骜的草原贵族们加速成为合格的劳动力。
这也是驾轻就熟的工作,鸢戾天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了,他甚至不需要展开翅翼,只需要时不时在那些人打灰的地方绕两圈,他们就跟上了强动力马达似的吭哧吭哧不知疲倦。
简而言之,也很无聊。
“戾天可是觉得这些日子无聊了?”裴时济当然看得出来。
他们也就夜里看文书的时候有时间谈一谈,大将军的积极性让人感动,但由于他个人的武力强悍过头,和平建设时期放哪都不太对劲,他也不擅长人际交往或书面工作,“祥瑞”的确是目前最适合他的工作。
但他也不能把他当秘密武器敬而远之,他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拥有生动而鲜明的各种情绪,那一腔赤城坦荡的心意无时无刻不摆在他面前,让他一次又一次认识到,这个人是全然信任且渴慕着自己。
裴时济不得不反省了下这些时日的疏忽,虽然鸢戾天下意识否认了:
“没有无聊。”
“好,没有无聊。”裴时济不戳穿他,从桌上捡起一份折子递过去:“既然如此,帮我看看这个。”
鸢戾天顿时肃然,接过来的时候解除了智脑的静音指令,认认真真地钻研起来。
他已经认得不少字了,但这张纸上的文字仍旧过于复杂,那些竭力炫耀文墨功夫的遣词造句佶屈聱牙,弯弯绕绕的笔画没一会儿就在他眼前变成了繁复扭曲的纹样,他皱着眉头仔细分辨,在智脑辅助下翻译了几个关键词,看了半晌才从字里行间看出一个意思:
臣家里也没有余粮啦!
他不太确定,抬起眼小心看了看裴时济,正巧他也在往自己这瞟,两人视线撞上,裴时济笑起来,放下自己手里的折子凑过来:
“有不认识的字吗?”
那可多了去了!
鸢戾天干咳一声,试探地问道:
“这个人,是不是在哭穷。”
裴时济点点头:“还有呢?”
“...他很支持修河道...”
“嗯,还有吗?”
“他在赞美你的伟大善良...”鸢戾天尴尬地放下折子,他还是更适合去踢俘虏的屁股。
裴时济由衷愉悦地笑了起来,声音在胸腔里颤动,像某种低沉悦耳的鼓声,他的精神力弥漫着欣慰与爱怜,鸢戾天眉头舒展开,任由他从自己手里抽走那份写的乱七八糟的折子。
“真厉害,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看懂这么多了。”
“所以,他真的很穷吗?”鸢戾天不解道。
他横向对比了下,能自称臣的大抵是贵族之流的人物,而帝国中的贵族,无论雌雄,向来只有肆意炫耀财富的,没有苦着脸哭穷的,他们名下的资源星每分每秒都在创造大量财富,他们根本不会穷。
尤其是高级雌虫,财富是求偶的必要条件,他们恨不得穿着星币缝制的衣服在雄虫面前花枝招展,哪里可能喊穷?
果然,裴时济轻吐出一口气,翻开那份折子,哼道:
“这个老东西,平日只吃白粥,菜蔬不超过两样,荤菜不过一样,向来有勤俭之名,可他在老家有万顷良田,大半个离州都是他的私产,粮食多到塞不进粮仓,只能拿来投喂猪羊,据说他还有一个隐秘的地库,里面藏了上万斤的黄金,他会穷?”
“他骗你。”鸢戾天眉间飞过一丝戾气,连着那道伤疤都被阴翳覆盖。
“是的,不止他,还有这个,这个和这个。”裴时济在案上排开三份内容大同小异的折子,有些疲倦地倚在扶手上,左手撑着下巴道:
“这样的家资,我裴家都望尘莫及。”
“我去帮你...”鸢戾天兴奋,来活了!
裴时济赶紧按住他,哭笑不得:“不急不急,再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