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
“这是请我府上账房先生整理的账册,诸位可仔细瞧瞧。”李重珩莞尔一笑,“郑侍郎,你且验一验,可与户部度支对得上?”
郑守狐疑地凑近一看,这账做得太好,只怕叫户部精于算学的人来看都瞧不出问题。
自然,这本账目是玉其亲手所做。
玉其营救姨母之心恳切,提出要参与今次的审议。她以车坊少主的名义,与他们一起查找胡椒的流通与凭证。她为了做这本账册,日夜不怠,他挑灯陪伴在侧。
众人将三本账册拿来仔细核对,殿宇安静下来。
外头天色阴沉,会议进行到这个时辰都有些疲乏了。赵淳义传圣人口谕赐食,小歇片刻。
周光义问李重珩借一步说话,来到侧廊。他拱了拱手:“燕王,臣赴京只是为了大帅的儿郎。”
“不妨告诉周郎,我也是为了一人。”李重珩摘下银球香囊,紫藤萝色的细长流苏滑落指尖,“我要的人在大理寺。周郎满怀热忱而来,一定有办法让大理寺放人。”
周光义讶然而笑:“听闻那日救了假参军的是燕王妃……”
“不错。”李重珩眼角眉梢有藏不住的少年意气,“正是吾妻。”
数着日子,玉其乘车来到顺义门,不住地掀开卷帘张望。
李重珩说此案还未盖棺定论,她们的关系不便声张,因而不能亲自到大理寺迎接。玉其一贯很能忍耐的,此刻却只感到躁动。
“王妃……”豆蔻欣喜的声音传来。
玉其晃眼一看,急忙跑下车。天青色,烟雨朦胧,苏如如忘记了要看来人。她抬头望着天空,伸出手掌。
玉其循着视线看去,云雨间隐约有大鸟的影子。
雨水同时落在了她们的脸上,眼睛与嘴唇上。苏如如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声音:“阿芝……”
“阿芝,真好啊。”
雨让人变成了湿润的小兽,想要依偎在血亲怀中。玉其竭力克制着这股冲动,退了开来,让豆蔻带姨母离开。
天色暗了,玉其方来到平康坊一间胡商牙行。胡椒做了进士团的买卖,便开设了这间中介牙行,他平日也都宿在此处。
今日店行早早打烊,胡椒悄悄给玉其开了门。苏如如已梳洗过了,换上了干净衣袍,在灯下翻看胡椒的账面。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柚子气味。这个节气,也不知胡椒哪里找来的柚子,玉其没有忍住,捂住了脸。
“阿芝啊。”
如今这世上除了姨母,还有谁会这样唤她呢。玉其再也克制不住,扑入了苏如如的怀抱。
“好孩子。”苏如如抚摸着她梳起来的头发,她为了行动便利,扮了男装,就跟在河西的时候一样。
哪里想得到她嫁作了人妇。
苏如如哽咽着,“阿芝一直都是好孩子,为了我,生受了。”
“阿娘……”玉其抬头。
“给阿娘讲讲吧,这一年阿娘没在你身边,你都是……”苏如如眼角泛起泪花,又笑起来,“你过得好吗?”
玉其一时只能点头,张唇呵出一口气,方道:“阿娘,我与他,我们在河西的时候就已相识,所以算不得受迫于人。阿娘你放心,如今我过得很好,只要阿娘好,阿芝便万事大吉。”
母女搂在一起,又哭又笑。灯影暗处,胡椒与豆蔻抹着眼泪,不由头碰头,发现彼此,大跳开来。
胡椒烧柴,端来西北风味的馎饦。他们挤着一张案大口吃面,大口喝汤,而后是无尽的细碎的低语。
再度安静了,母女躺在地席上,望着窗外飘摇的夜。
“关坊门了,该回去了。”苏如如道。
“今夜我不回去了,没关系的。”玉其双手拢在胸前,小心地,更小心地靠近了姨母。除了记忆中朦胧的母亲,苏家的女人都是有些冷情的。为了让她成长为担负得起自己人生的人,姨母待她严苛,她们甚少有这般亲密的接触。
苏如如终于拥抱了她,就像母亲那样。
“可惜大娘没能见到你成婚,我也错过了你的婚仪。”苏如如缓了缓道,“那是个很美的夜晚吧……”
“很美,”玉其心下五味杂陈,“很盛大。阿娘,我不想离开你。”
姨母握住了她的手。姨母的手柔软而有力量,她渐渐平静下来。
“见到天光的时候,我也见到了一个旧人。他问我‘如如’作何解……”苏如如叹道,“我与你母亲,我们在河西也曾度过了美好的青春啊。”
玉其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卷五:烂柯人
第50章
岸东府官吏贪墨成性,乃至侵吞河西军军资军粮,岸东府官吏、监军副使与涉案商贾问斩,几个兵部官吏尽遭贬谪。飓风过境,朝野清朗,百官大呼上天纵英明。
苏家车坊不在行贿名单上,侥幸逃脱。
玉其在城郊坟地见到了阿兄苏寸泓。大伙儿筹钱给杜宇安葬,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墓志铭。
苏寸泓消瘦了许多,一身粗布襕衫松松垮垮,腰上系一个袖珍笔墨盒,已有几分醉意。他没有认出玉其,以为是谢清原结交的娘子,打趣:“檀郎遇上谢家女,老鼠钻进面柜里。”——享福了。
同乡友人都在,玉其不便表露身份,拦着谢清原不让解释。今次玉其托谢清原找阿兄,谢清原适才明白这层关系。苏寸泓穷困潦倒,竟是王妃的表兄。
谢清原一直想找机会与苏寸泓解释,怎知他一脸兄弟我懂的样子,随口作了出老鼠滚面的艳词,引得众人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