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奉命拿人。”宇文放说着打了个手势,借一步说话。玉其走近了,见他神神秘秘道,“那日七郎在海棠荒园抓人,竟是动真格的,到现在还没把人放出来。一帮五陵豪,这么着总归不是事儿,他们不敢呈奏圣人,便求到了太子殿下那儿。犯事的是那些书童,却让他们逃了……”
他们要救郑十三,便把罪责推诿到下人头上。若非迫于贵族子弟的淫威,谁会恬不知耻地当众媾和。
李重珩是刻意放了那些人的。
玉其蹙眉看着宇文放:“阿放,你想救人,何不与七郎说?”
“五娘多虑。”宇文放直起上身,脸上有些看不懂的情绪,“想救那些纨绔的不是我,可若不救他们,回头七郎也要受罪。朝堂上的事,你有诸多不明,我亦不便细说。”
看来宇文放也知道了,李重珩抓人的意图在别处。
岸东府的官员大抵已押送刑部,东宫发现局势变得被动,便要反击。李重珩私自拿人,枉顾王法,恐被弹劾。
除非他有北省下的诏书……
可崔伯元会给他吗?
宇文放的语气让人颇为不安,玉其辞别了他,抓紧时间与豆蔻去找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怕夏顺也要跑了。
寺庙乱成这样,豆蔻索性不遮掩了,蹬腿往茂盛的桂花树踹去,借力跃上房顶,桂花树晃出一片绿油,她沿着屋脊边跑边搜寻人影。
玉其也只好提起提起裙摆,跟着往寮房跑去。
那些武侯完全不怕惊扰菩萨,撞门砸窗,把本就破小的杂屋捣得尘埃漫天。躲债的、逃命的,人们像甲虫般一连串从暗处爬出来。玉其躲避着迎面撞上来的人,一下跌进了狭小的佛堂。
背后的人拽了她一把,迅速合拢了门。光影从糊纸的栅格透进,一道影子投在地上,女郎背抵着门,宽松的圆领袍套在她身上,袖子垂坠。她一点点把袖子拢在手里,背在了身后。
帷帽落在地上,玉其撑着墙壁站立,一瞬不瞬地瞧着她,逐渐皱起眉头:“当真是顺儿?”
夏顺仓皇转身,瞥见外面有人,转而躲到墙边。她偷偷瞥了玉其一眼,把额头抵在了墙上,难掩紧张无措。
“夏顺……”玉其刚迈出半步,夏顺便退去了另一端的佛龛。里面供着石观音,周围洒满红果,竟是送子娘娘。
“你来西京多久了?”玉其柔声道。
夏顺摇头,不语。
“你犯了什么事,可是在躲人?”玉其看她抗拒,像是被吓怕吓惯了,便停下来,取下锦袋,“当初我收了你,便不会对你弃之不顾。这些钱你先拿着应急,你有什么困难大可与我说,我会为你解决的。”
外面的人找了一圈,黑影压在了门扉上。他们拍门,径直撞了开来。
玉其闪身将夏顺藏在了佛龛下,横眉道:“放肆!佛堂净地,胆敢擅闯!”
来人被气势喝到,踯躅不前。一个头领从后面勾身钻了进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打量她。那目光令人不悦,玉其道:“见燕王妃不拜?”
头领脸色一变:“燕王妃……”
豆蔻从屋檐倒挂,跳下来,从背后勐地拽开他:“再看,把你眼珠挖出来喂鹰。”
头领转动肩肘,将信将疑:“谁也没见过燕王妃,你说是就是……”
豆蔻扬声道:“把宇文放叫来!”
居然直呼宇文君的名字,头领有点怂了,回头给人使眼色。不到片刻,宇文放便来了,叫大伙儿散了。
头领却又说,寺门封死了,人跑不出去,定是往这边来了。
“都找遍了?”
“都找遍了,只有此处……”
玉其同宇文放的目光短暂相接,眉宇蕴藏愠气:“我一个人来寺里祈福,特意让亲卫在外边候着,你们倒好,扰我清静不说,找人还找到我头上来了。”
“抓人的正是燕王,燕王未必想让我们找到此人。”头领谨慎地提醒宇文放。
“一个婢子而已,哪会让人放在心上。燕王素来与我交好,我了解他。”宇文放抬下巴示意人出去,“还不给王妃赔罪。”
“小人有眼不识菩萨,多有得罪。”头领深深看了玉其一眼,只得率众退下。
宇文放稍微松了口气:“没事吧?”
玉其轻轻摇头:“快带人走吧,闹出这么大动静,人尽皆知,他也要知道了。”
“我原也没想瞒着他。”宇文放咧笑,颔首离去。
四下没了人影,玉其让豆蔻把人拎出来。她们给夏顺戴上帷帽,护着人出了寺庙。
亲卫们眼见武侯搜查,急得不好,当即围了上来问长问短。玉其道:“这是我一个朋友,带她回府上……”
豆蔻去牵马了,没有牵住夏顺,转背人就跑了。
“哎——”豆蔻想去追,玉其说罢了。
恐怕宇文放要找的人就是她。
回府路远,玉其在亲卫拥簇下,骑着大马招摇过市,没有帷帽,盯着黄昏的日晒,人都要晕了。
到了府邸,豆蔻立即使唤婢子打水,用香膏化油,要给玉其敷脸。小时候玉其脸上有冻伤,便是这么慢慢养好的。
玉其心里闷,便没有回绝,让人们环绕在身侧。女史来传唤用膳的时候,玉其迷迷糊糊正要入梦。她下意识问:“大王忙完了吗?”
女史奇怪她竟然不知:“圣人召大王进宫了。”
玉其抬头望向轩窗,天色暗了,还没回来,今夜怕是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