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田舍汉出身,走到如今的地步,耶娘泉下有知,也该托梦夸他大孝。
一步都没错,错不得。
烟上青云,天光大亮。
李保奉差办的事,吹着哨出了宫。不怪他得意,今儿个他差办的是自己的事,离开清思殿这么多年了,这是头一回。
大婚之际,七郎命他亲自挑选掌笔的彤史,以免夫妇有见不得人的事传扬出去。万万没想到,如此见不得人。好在两个彤史得力,春秋笔法一番,录为“燕王珩英武至美,妃怯而柔媚,卑辞屈体,恭请合卺,酒酣情浓,合乎敦伦”。至今皇后也不知道实情。
七郎赏了他宅子,就在离宫城近的崇仁坊。寸土寸金的地儿,一座两进宅子,他一个人住多寂寞!等风头过了,他要将义父接来。
李保脸上浮现美意,寻址来到宅子。
篱笆土墙,转来转去,只见一个小门。李保有点疑惑,四下转了一圈,回到门前。
一个宫人在外头置宅,怎么也得低调些,还是七郎想得周到。李保再度扬起微笑,娴熟地撬开门栓,跨进门槛。
硕大一颗石榴树立在院中,还以为在边地呢,七郎贯爱河西风景。李保啧啧感叹,他们主子真有雅趣。他背手绕过石榴树,见檐廊一尘不染,欢喜地脱了靴。
拉开门进屋,飞来一记弓弹。李保躲不及,额头砸个大包,霎时红了。他觑眼看去,屋子角落躲着一个四五岁的孩童,细辫挽成牛角,大眼睛显露胡相。
李保惊疑不已:“稚子,你可是跑错地儿了……”
阿纳日长大嘴巴,尖叫起来。
一个女使抄着扫帚赶来,迎头就给李保一棒。李保跌坐在地,头晕眼花,成了对眼。
“李给使!”女使惊讶。
李保眨了下眼皮,勉强看清来人轮廓:“你……”
“我是十一娘身边的长胜啊!”长胜忙将李保扶起来。
李保正了正幞头帽,将人上下打量,转身见哈布尔飞到长胜身边躲起来,小脸警惕地瞧着他。
“我,你……我可是走错地儿了?”
长胜笑:“没错,七郎打过招呼了,我们在这儿帮你看宅子。”
长胜将阿纳日哄去院子里玩,领李保在案前坐下:“这是虞将军的孩子,他们不方便照看孩子,交给我带着。”
“虞将军有孩子,这么大了?”李保深感冲击。
“嗐。”长胜摇头,“孩子娘早年病故了,也没正经过门。”
李保回头望了一眼,阿纳日举着弹弓,追着一只蝴蝶,“这孩子倒是喜庆。”
“就叫石榴。“长胜掩唇小声道,“胡话叫阿纳日。”
李保了然,虞将军有蕃人血统,孩子自然也有胡相。他同自己人说话无需顾忌什么,问:“虞将军可是想在京中谋个一官半职?”
“十一娘带出来的人,如今也只有留在京中。不过,问过兵部的人了,暂时安排不上。”
裴十一娘身为女将,斩下敌首,没有获封武官阶衔,带出来的儿郎却是封狼居胥。阿虞一个八品校尉,一跃成了从四品的宣威将军。
李重珩没有让阿虞进王府,便是想为他谋一个要职。
原是这么回事。李保心道,七郎向来不会将话点破,这点像他阿耶。以他的立场,不能出面推举武官,但可以交给旁人来办。
李保道:“十一娘若是不介意的话,不妨去找飞龙使,那是在御前说得上话的。”
飞龙厩统管宫廷御马,最高长官飞龙使历来由宦官担任。他义父曾经就是飞龙使,贵妃薨逝,义父也疯了,树倒猢狲散。
李保将随身揣着的石蜜给了阿纳日,离开了宅子。今日不是好时候,但他想去探望义父了。
一辆车马穿过巷子,李保擦肩而过,忽然回头。没看错的话,驾车的人是个粟特郎君,他应该在哪见过。
李保摇摇头,没作深想。
车驾在一户小院门口停下,胡椒唤了一声,便有一个老仆与书童出来迎接。他们把车上的一堆书抱进院子,见院子的主人跪在廊上擦地板。
“这是……”谢清原急忙起身,双手往衣袍上抹了抹,拢手作揖。
胡椒放下一摞书,道:“这些都是主子送给谢郎君的,以贺乔迁。”
谢清原惊讶得不知说什么好,胡椒又道:“谢郎君不必客气,往后此处便是你的家,你再也不用搬来搬去。”
东宫的人搜捕手书,把谢清原盯上了。近来风声小了下去,但玉其仍不放心,让胡椒购置了这间宅子。地方不大,谢清原一个人住正好。
谢清原道:“恩公这般待我,我却无以为报,实在是惭愧。既然恩公就在京中,可否让我向恩公当面拜谢……”
“待我问过主子意思吧。”
“不急这一时,看恩公何时得闲,正好过些天我要出门一趟。”
“出去?”
“有个朋友来京了。”
望舒使飞过长空,落在枝头上。
玉其坐在步廊上,同它大眼瞪小眼:“怪道他知道我的行踪……”
这大鸟,是他的眼睛。
豆蔻听见声音,收了拳风:“王妃说甚?”
“没事。”玉其懒洋洋仰倒下去。成婚以来,她愈发爱睡觉了,今早李重珩走了都没发觉。这样闲散的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