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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玉 第29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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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老夫人适才缓缓撑起身来,眉头微蹙:“你姨母怎么了?”

祖母向来敏锐,玉其也无意隐瞒。今夜姨母来信了,说是一切安好,还要在西京待上一阵子。信笺是姨母喜爱的花帘纸,在灯下泛着淡淡的波纹,上头的字迹也和姨母一模一样,但说的与胡椒带回来的消息截然相反。

西京那边捎来急信,姨母入狱了,县衙巡捕捉的人,但不知罪状缘由,县衙不让打听。

冯老夫人听说之后,仍然镇定:“你就这么一个阿娘了,你得去。也不要想着指望你那阿兄,他一门心思往庙堂里钻,糊涂虫一个。”

“祖母现下同我成一家的了?”

冯老夫人没给玉其好脸色,却是又说:“阿芝,你实话说,还怪祖母吗?”

那年大娘子带着玉其回到甘水泉的庄子,两个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玉其脸上身上长着乌青的斑,后来问了才知,孩子曾掉进雪洞,极寒侵体。大娘子懂些香药,才让人撑了下来。

冯老夫人怕惊动邻里,让她们进了屋。老夫人又不想她们脏了屋子,便出钱让冯家哥儿去西域寻药。他们寻回来的是底也迦,拂林国曾向朝廷进献的贡品,用猪肝等六百多种成分炼制,状似坏药,色赤黑,解万毒。

玉其的病,光吃神药也不行。粟特人有一种叫质汗的怪药,含有柽、木蜜、松脂、甘草、地黄和热血。此药入酒,可治瘀血内损,消恶血,下血气,妇人产后血结等症。

玉其用质汗药酒入浴,吃各种药方,成了药罐子,却也活了过来。大娘子却去世了。

大娘子内服质汗,孩子没了。

冯老夫人说,那是个不被允许出生的孩子。玉其小时候不懂,现在大略懂得了,如果连她都是该死的,他们怎么还会让另一个孩子活。

玉其没有出声,冯老夫人叹息:“怪吧,怪吧,有得怪,心气儿就还在。”

细雪霏霏,更声杳杳。玉其叩首大拜,而后起身走入了漫长的寒夜。

第28章

“这天儿可真冷啊,蓬莱池都结冰了。”李保双手拢在袖子里,望着檐廊下纷飞的大雪,雾凇沆砀,恍然不知天地。

“圣人亲自着人往蓬莱殿送了瑞炭,暖和着呢。”

背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李保回身作揖:“唷,中贵人。”打眼往紫宸殿紧闭的门一瞧,小人得志的样子,“中贵人今儿传了一天的旨,不去御前讨杯茶喝?”

赵内侍嘴边的鄙薄一闪即逝,笑道:“李给使终于盼来这天了吧,可喜可贺。往后咱可得仰仗你了。”

“瞧中贵人这话。”李保做作地抿笑,“嘉封燕王,那是圣恩。当年皇后亲自在崇明门送别七郎,宫里谁没有跟着哭成泪人儿,嫡亲的娘娘等来儿归,着实是喜事啊。贱奴就是个送宫牌的,跟着沾沾光罢了。”

“李给使,咱就别说笑了。从前你可是清思殿的红人,燕王骑着你肩头长大的,而今怎么着也得给你把这身行头换了不是?”

李保面色微微一僵,赵内侍话锋一转:“这要是在寻常人家,该是衣锦还乡,十里八乡的人都得赶着来吃席的,你说是与不是?”

李保腹诽,赵淳义这个老狗,明里暗里地吓唬他。七郎立了战功,各宫无不眼红,可他们也得有那个本事。这会儿子叶公好龙上了,真真儿去了边地,谁又受得了苦。

他悻悻地道:“奴打小没入宫掖,还真不了解外头的事。中贵人见多识广,回头得闲,同奴细说,细说。”

赵内侍睃了他一眼,鼻腔轻嗤,却也不见恼色:“可是有人看见了,李给使成日去朱雀街东散心啊。”

朱雀大街以东聚集达官贵人的宅邸,赵内侍对蓬莱殿的谋算心知肚明。李保不疾不徐道:“前头打起仗来,鹿城公主效圣人之法,召命妇祈福。要不怎么说圣人德象天地,言其能行天道,这就不应验了。”

紫宸殿里骤然传来哐嘡一声巨响,二人俱是一怔。李保头脑陷入混乱,只听里头的人大喊:“赵内侍,赵淳义——”

“哎!”赵内侍匆忙垂首进了殿内。

李保跟上去瞧,门轰然紧闭。片刻,拾掇瓷盏碎片的内官走了出来,李保一把将人逮住,悄声问:“这是怎的了?”

内官肩头瑟缩,不语。李保求告似的:“皇后可等着呢,这都什么时辰了……”

内官嗫嚅道:“方才都好好的,大王亲自煎茶奉上,圣人夸他茶道大有进益。旁的小的也不懂,似乎是大王说起什么军粮军资,圣人直把茶瓯泼洒……”

“哎呀。”李保着急道,“没伤着吧?”

“那可是……”

沸水煎茶,保准伤着了。

李保心头一沉,急忙回到殿前。

一重重朱门通往殿宇深处,雕梁画栋,金兽吐烟。层层叠叠的烛火闪烁,如同人们不安的心。

一行内官将人送了出来。风雪呼啸,吹起绯袍的衣摆。李重珩跨出门槛,鬓发淌着水珠,洇红脖颈一片。

李保就要嘘寒问暖,内官道:“赵内侍吩咐小的为大王换一身新袍。”

话是说给李重珩听的,提点他记得自己的身份,禁中可不是他从前待的野地。李保点头拱手:“中贵人这个情儿,奴记着了。”

李保从随侍手中接过宫灯,同李重珩往宫门走去。待四下无人,他道:“七郎的紫袍玉带,失而复得,来之不易,可不得换上么?尤其这团圆的日子,咱也说两句好听的呀,提那旁的作甚?若不是蓬莱殿素来在赵淳义那儿有几分薄面,今晚我可交不了差。”

“话多。”李重珩随意地揉了揉脖颈,“十一娘呢?”

裴公在战役中负伤,留在府上安养。裴书伊替父入京述职,圣人敕封她为定襄县主,让她在京中小住,用意不言而喻。

李保并不担心那个人:“定襄县主同虞将军他们上平康坊吃酒去了。京都不是没有舞刀弄剑的女郎,她却是独一份。”

“跟我还拿腔拿调,又想挨刀子了?”

还有心思开玩笑呢。李保心头一热:“七郎高兴,奴千刀万剐也是情愿的。”

穿过狭长的横街,进入后宫。

蓬莱殿灯火通明,花团锦簇,香气弥漫,李重珩忽有些失神。一众宫婢把眼瞧着,把嘴捂着,叽叽喳喳,羞怯地议论起来。

“去去去!”李保赶麻雀似的让人往里通传。

须臾,李重珩换过一身衣袍,近前跪拜:“七郎拜见皇后,恭请皇后千岁,福寿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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