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珩把茶碗端给她,他睫毛被雨水浸润,眼眸清澈:“暖和暖和。”
原来不是要她喝茶。
玉其手心贴着茶碗,热得微微发汗:“一会儿让豆蔻还你。”
李重珩散漫道:“一碗茶我还请得起。”
茶还未冷却,车马已至。
“少主,在外可不比城里!”豆蔻抱怨着将玉其扶上车,取下湿润的披袄,放在炉边熏烤。
孩子们挤在玉其身边,笑说那个胡人哥哥摔了跤,像狗吃屎。玉其道:“你们见过啊?”
“我们家就有呀,牧监的大狗,可以看羊呢。”阿纳日思绪跳跃,忽又趴到窗边,“巴依怎么不上来?”
豆蔻烦她们半天了,没好气道:“他上来了,车怕要塌了!”
“这车不好。”阿纳日摇头。
孩子们跟着摇头:“不好不好。”
豆蔻无言望天,真乃一群活祖宗。
安西兵变之后,河西辖内的蕃人皆没为官奴,在牧监或铁坊干活。大约三年前,这些人集结偷盗军械。
他们宣称受到神的召唤,要去追随毗伽可汗阿史那苏德。这场叛乱被郭司马镇压,全数伏罪问斩。
他们的孩子被官府留下,交给了牧场的妇人。
有次打马球的时候,哈布尔那个大嘴巴告诉玉其,这个妇人便是阿媪。只有他们兄妹是阿媪所出,而他们的阿达
父亲
早在战乱时死了。
玉其默默地想,所以巴依听从阿媪的话,也有为人考虑的时候。
雨后天晴,山岭白雪皑皑,远远看去好似一只睡在雪地里的骆驼。几只大鸟若隐若现,始终盘桓在上空。
石炎廷一直对摔跤的事耿耿于怀,觉得大伙儿在背地里讥笑他。他要维护颜面,拿了护卫的弓。
他持弓朝着天空,勐力拉弓——
一只箭矢以更快的速度射了过来,撞偏了他的箭。
石炎廷回头望去,李重珩手里也挽了弓。
石炎廷脾气上来,拍马靠近他:“看你是苏娘子的朋友,让你跟着我们,你几番挑衅,当心我对你不客气!”
“我是想打鸟来着。”李重珩一本正经。
石炎廷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炫耀他的速度更快。
石炎廷指着他手里的弓:“拿来我瞧瞧。”
“粗人的东西,萨保何必挂心。”
石炎廷强硬地夺弓,李重珩便松了手。
石炎廷握弓的手往下一坠,面上有些不自在。这弓很沉,不似一般人会用的。
他轻哼一声,稍稍抬起下巴,拿出架势弯弓。倏尔脸色一紧,这弓不仅沉,弓弦还很韧,不是一般的丝弦,而是上等生皮制的弦,无法轻易拉开。
他的弓劲道更大,也难怪速度更快。
石炎廷咽了咽喉咙,余光瞥见玉其正朝着这个方向。轻薄的绉纱在阳光下闪烁微光,他想象着藏在背后的脸庞露出了钦佩的眼神。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石炎廷拉弓搭箭,压在弓弦上的手指发白,手腕紧绷着难以活动了,连大臂也变得僵硬。他呼吸乱了,箭矢射出去,半道坠地。
鹘鹰沿着箭矢的轨迹飞高飞底,仿佛无情地嘲笑。
石炎廷再度拉弓,阳光晃了眼睛,箭笔直地冲出去,却不知踪影。
他手心起了汗,感觉人们低声交谈什么。他犹豫地摸出第三支箭,一只修长的手把住了弓。
李重珩咧笑:“这点小事,何劳萨保亲自动手。”
话音刚落,他上身微仰,拉弓射日的气魄,箭矢嗖地射向空中,接连三箭,快得看不清他如何上箭,就见飞鸟的影子坠落。
石炎廷惊骇不已,望着李重珩,忘记了眨眼。他怒从心起,含着一股屈辱之意:“还有一只!”
天空中还有一只鹘鹰。
李重珩活动了一下手腕,从箭筒里再摸一支箭矢,搭弦张弓,手上的张力蓄满,却对准了石炎廷——身后的仆从。
箭从他耳畔刮过,带走了头上的皂巾。仆从双手捂着一只耳朵,浑身颤抖不止。商队众人瞬间戒备起来,剑拔弩张。
“你疯了!”石炎廷气急败坏。
李重珩泰然自若,完全感觉不到周遭气氛似的:“那只飞走了,可惜。”
空中那只鹘鹰果真隐去了踪迹,消失不见了。人们惊疑不定,李重珩挥手一指:“也够你们今晚煮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