绉纱拂过玉其面庞,露出全貌。
一时间四下无声,人们怔然地望着玉其,接连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眼神。
石炎廷听说苏娘子来了,快步赶来,迎面撞见这一幕。
郑十三对牧羊家那个美貌的小娘子念念不忘,他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又不敢细想。现在那小娘子出现在面前,人们都叫她苏娘子。
他顿觉头脑发昏,疑是发梦。
“这是……苏娘子?”
豆蔻撸袖:“好啊,萨保也同他们同气连枝,我今天非出了这口恶气!”
胡椒拉住了她,却也忍不下去了:“上回在望北楼便闹了事,今日又来,真是邪了门儿了,存心跟我家少主过不去!”
苏家少主身边一文一武,胡椒豆蔻,互市里的人十分熟悉。石炎廷理了理思绪,还有些恍惚:“误会,误会了……”
约莫七八年前,望北楼举办节日庆典,苏家大哥带她来玩,许是觉得闷沉,她偷偷摘下了面具,他清清楚楚看见她脸上的乌斑,丑陋至极。
旁人不知石炎廷作何想,他们结成朋党,苏家娘子一贯是他们诋毁的对象。他们本想趁今晚狠狠羞辱玉其,可再也开不了口了。
谁也不能睁眼说瞎话,那多少有点自取其辱了。
玉其兀自平复心绪,作揖道:“今日贵人驾临,我本不应遮面,此事当是误会,还请萨保带引入席。”
石炎廷干笑一声:“是,是,各位随我来。”
石宅造景毫不逊色于贵人府邸,今夜还特地运了许多花灯来。花灯飘在池畔,映得岸上阁楼波光粼粼。
石家叔伯与友商围着郑十三热络寒暄,上座的位置空着,真正的贵人还没有到。
玉其进去之前解下了披袄,罗袍革带坠香囊,仍是出入互市的清丽少郎打扮,因着珠圆玉润的一张脸便格外出挑。
郑十三的目光穿越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旁边的石炎廷仍有点不敢看她,语速飞快:“这位是苏家车坊的苏少娘子。”
石畔陀摸了摸卷翘的胡须,意味深长:“果真是苏家娘子,光彩照人呐。”
玉其落落大方:“晚辈有礼了。”
“娘子今夜的样子,还真教人不敢认。”郑十三坐在廊上,一手捏着酒盏。
玉其扫了一眼旁边奉酒的仆从,胡椒立刻会意,斟了一杯酒送到她手中。她向郑十三敬酒:“郎君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有闻郑郎君盛名,今夜得见,乃我辈之殊荣。”
郑十三并未与她同饮,他放下酒盏走了过来,“我怎么记得不是头一回了?”
他嗓音低低的,完全是狎妓的浮浪语气。
玉其微垂着眼,镇定自若:“荥阳郑氏百年簪缨名士辈出,郎君克己守礼,想必不会让人难堪。那应该是傩戏幻景,我是这样的以为的,不知郎君呢?”
一个人若有不得不为之忍耐的东西。
昨日的敌人,今夜也能同席对饮。
郑郎君牵起唇角,有一股阴森气息。他收拢手指:“好个傩戏。”
“我说,几时割羊啊。”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荡涤堂中气氛。
李重珩厚实胡袍裹身,双手挎着革带,那气度,全然不在意屋中的贵人。
身后探出一个哈布尔,看见玉其,挥了挥手。
兄妹完全一个样。
“你……”石炎廷出声呵斥,让哈布尔的胡语打断。
李重珩道:“贵人割了羊,我们才能拿去烤啊。”
原来石家准备了“割肉缠羊”。
这道佳肴颇有野趣,客人亲自从羊身上选取一块肉,用不同的锦绸作为记号。后厨烹饪后送回来,客人认出记号,便能拿回方才所选的那块肉。
玉其道:“听说那羊是郑郎君亲自挑选的,这第一刀不如由郑郎君来罢?”
郑十三道:“使君未到,还是再等等。”
石炎廷生硬道:“灾情未治,使君斋戒以请天恩,不会割肉的。”
郑十三瞧了他一眼,不屑:“便也该等。”
说到使君,人们一时忘记了牧羊家的人贸然闯入。玉其暗暗松了口气,睇了李重珩一眼:“还不下去。”
李重珩逮着哈布尔转身就走了,忽然又退了回来,垂首弓背,姿态夸张。
玉其以为他作怪,正想阻拦,就见一个罗刹似的带刀校尉走来,领一帮青袍官仆与乐奴,浩浩荡荡。
“使君来了!”屋子里的人俯身作揖。
玉其忙低下头去。
一阵脚步声过去,只听那校尉道不必拘礼,一众人这才转身看去。
使君戴幞头帽,穿深绯官袍,金带十一銙,挂银鱼袋,一身行头威风凛凛,反衬出他本人弱质,皮肤白皙就像常年待在深宫之中。
与想象中,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