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其觉得他好生幼稚,这点小事也要同她争。她隐忍不发,只见他拿起阿媪正在缝制的羊袍与针线。
“你仔细着,这是给赛罕的。”阿媪叮嘱了一句,抬头冲玉其笑。
玉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忙去捂住羊袍,不让李重珩落针。
“我们家的孩子都要做这些活儿。”李重珩拽了拽羊袍,用粗针扎出小孔,将植物染红的羊鞭线邦上去。他手法娴熟,一点没使坏,她都不知如何开口了。
阿媪道:“巴依会给袍子衣领袖口收边,也耐心。我不如从前利索,有时候对不齐线,都是他来。”
“是吗?”玉其朝阿媪笑,不经意对上李重珩的目光,“每次来巴依都在休息,我还以为阿媪家出了个睡神。”
“你想说我好吃懒做。”李重珩气定神闲,手上的针唰地穿过皮料,仿佛致命的武器。
玉其无惧:“怎会这样想呢。”
“为了给你赔罪,阿娜将最好的皮料给了你,节度使府也没这待遇。”
玉其脸颊微微发烫,不知是因为屋子里闷,还是难忍他的讽刺。她柔声道:“阿媪费心了。”
阿媪轻轻拍她手背:“你看你送这么多东西来,昨日还解决了盗贼的事,我也不能为你做什么。你身边的人跟来了吗?一会儿宰头羊送你家去。”
苏家也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全羊,莫说一头羊了,一块羊皮也是贵重的东西。玉其道:“阿媪客气,这我不能收。不过……车坊新雇了个娘子,我想找块羊皮给她做双靴。”
“啊,是那个牧户家的女郎?”阿媪握了握她的手,起身去翻柜子,“我这儿也没多的,就剩一块了,做了靴子,还能给人做顶胡帽。”
玉其与李重珩之间的位子空了出来,气氛莫名有点微妙。她正想报复他,他利落地收了针,将衣袍丢了过来。
阿媪见状道:“巴依,赛罕是小娘子,你不能温和些吗?”
李重珩眉梢一挑,握拳挡在唇边,道:“知道了。”
还以为这小子目中无人,无人可治,到底也听从母亲的吩咐。玉其暗藏得意,抱起衣服起身:“我试试看。”
羊皮之下有一层绒毛,即使裹在衣袍外面也能感觉到温暖,大袍下摆垂坠,稍稍露出间色袴裤。玉其在里屋穿好衣服出来,阿媪左看看右看看,笑道:“真适合啊。”
女童扯了扯玉其的胡袍,玉其熟悉地跪坐下来听她说话。
“赛罕也梳辫子!”女童来摸玉其的头发,阿媪提醒她不可无礼。
“无妨。”玉其展笑,眉眼好似融化了的蜜糖,与平日那个人判若两人。她歪头看着女童,“你能梳好吗?”
女童抓了抓自己的发髻:“我自己梳的!”
“那你给赛罕……”玉其话未说完,女童已拆了她的束发。坊间盛行男装,束男子发式的仍是少数,她只为行事便利,不细究打扮。
玉其一头乌黑长发散下,孩子们笑起来,无端叫着赛罕、赛罕。
李重珩却是起身走了出去,那背影让人莫名。
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李重珩退了半步,挡在帐前。
“就是这儿了。”是石炎廷的声音,他带了什么人来。他们无视李重珩,就要闯入毡房。
李重珩不为所动:“不方便。”
“你这小子……”石炎廷一把推开李重珩,“这可是贵人!”
李重珩反手拽住石炎廷手臂,却是来不及,他半个身子已经钻入帐。
日落金光洒在地毯上,石炎廷看见一个年轻的女郎坐在光里,灼灼其华。
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郑十三从后面探头,笑道:“石郎不厚道啊,也不告诉我这家藏了个俏丽的小娘子。”
石炎廷呆呆的没有反应,阿媪快步迎上去,说着河西官话:“石郎君,这位是……”
石炎廷回过神来,高举作揖的手势:“西京来的贵人!”想牧户粗人哪里懂得这些,又道,“十三郎初来凉州,我陪他游览风光,你们这儿也算得上野趣。”
“这可真是……”阿媪搓了搓衣袍,作出局促的样子,“屋里没什么能款待贵人的,不如去看看羊。石郎君叮嘱过,我们的肥羊都留着呢。”
“亲自挑选一头羊上桌,这意趣可是独到,十三郎意下如何?”
“好啊。”
“巴依,你去找哈布尔,也该将羊群放回来了。”阿媪领着他们出去,郑十三又回头盯了玉其一眼,眼神不善。
第12章
豆蔻这几日探查郑十三,早出晚归。此刻跟着他们来到牧羊家,待人走远,立即钻进了毡房。
“少主!”豆蔻大吃一惊,牧羊家的女童专心致志将玉其一头秀发搞得一塌糊涂。
玉其摸了摸头发,夸女童做得好,放她们去旁边玩耍。
“少主……”豆蔻忍不住要拆了玉其的辫子,玉其笑说没关系。
“少主偏心牧羊家。”豆蔻努了努嘴唇,说起正事。
来访的官员与家眷通常住官驿,凉州大城官驿条件自是不差,可也比不上富户家宅。郑十三受邀住在盐商宅中,与富户公子游乐,没有同郑侍郎见面。
“你可探到郑十三他们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要紧的,不过方才我瞧见有一个可疑的人,本想看个究竟,可人转眼就不见了,身法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