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与这双眼睛的主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戚无明记得很清楚,为了给他留一个好印象,这双眼睛已经尽力在含着笑意了。
但是太假了。
而且戚无明一眼就看出尽管在笑,但这双眼睛的主人应该是很倔强的。
其实他不讨厌倔强的孩子。
同样地,现在想一想,她那个时候——其实就像是如今——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不过是拼尽全力求生而已。
那他当时,如此厌恶的,到底是什么呢?
当阿池逼近他,近到他在阿池的眼底看见了他自己的影子的时候,戚无明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困惑不解的一个问题,却偏偏是在这最为无用的时候。
阿池离他已经足够近了,戚无明举起无尘扇,他确实是打算打断阿池的腿。可是鬼使神差一般地,他却用扇骨朝着阿池的心口刺去。
如果顺利的话,一击毙命,不会有什么痛苦。
可阿池固然不能完全避开这一招,却也猛地沉身,用肩头硬生生地接下无尘扇,避开了最致命的心脏。
扇骨轻易便洞穿了阿池的肩胛,但阿池竟眼睛眨也不眨。
戚无明猛地抽出扇骨,阿池的鲜血飞溅到他华贵的、体面的、雪白的衣裳上,他终于有那么一点狼狈的样子了。
他又伸出手,用力掐住阿池的脖子。阿池却不管这些,只是带着同归于尽的架势,将手中的剑用力朝戚无明的心口刺去!
戚无明只能将她远远丢出去。
阿池的身体又一次撞在周遭的屋子上。朽烂的门扉被撞开,她翻滚着跌进屋中,又开始呕血。
天完全暗下去了。阿池似乎也快要到极限了。她几次挣扎,都没能站起来。全身的伤口似乎都在淌血,没多久便在身下汇成血泊。绝仙阵也开始剧烈地反噬她,沾染着鲜血的头发此刻已变得雪白!
戚无明走进屋子。看着阿池这副模样,他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就这样杀了她带来的痛苦小,也或者,不再动她了,就这么让绝仙阵吞噬她的寿元,会让她感觉舒服一些呢?
可阿池却微微抬着头,似乎在看着什么。
戚无明也抬眼,仿佛巧合一般地,阿池又回到了她这几天住的屋子。这屋子的房顶塌了一块,阿池正好倒在屋顶塌陷的地方。自屋顶漏下的风不断刮在她身上。
可是这一瞬间,阿池却极轻极轻地笑出声。
不对!她为什么还能笑?!
戚无明猛地环顾四周。他终于发现,阿池看的不是屋顶,她看的是屋梁!这间朽屋的梁木就像是承受了不堪忍受的重负,此刻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看着摇摇欲坠。
戚无明回忆起阿池开启绝仙阵以来的表现。是了,其实阿池攻过来的时候,一直在变换身形走位。当时他没有在意,但是现在想想,他每次将阿池击飞,阿池总是撞在这附近的屋子上。
这些都是朽屋,阿池用自己身体撞开墙壁,撞断柱子。最终,这附近的屋子都往这边坍塌。他们所在的这间屋子的梁柱竟成为了唯一的支点,怎么可能不摇摇欲坠呢?
只见阿池又艰难地自怀里摸出一样形似玉佩的东西。
——神火雷!
戚无明没有问她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神火雷的。现在问这些已没有意义了。他飞速扫一眼四周,再一次发现了被他忽略的细节。
这间屋子的地砖,被人撬开过。
那么,地砖底下应该还埋着一些神火雷。
屋梁已经摇摇欲坠,再引爆神火雷,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原来……是她一直在设计他。
反倒是他迷障了!
戚无明意识到了她的真正目的。
也就是说,如果他还想要纠正自己的错误,说不定只有趁现在了。他握紧了无尘扇。
阿池看穿了他的想法。她明明已经到极限了,但她还是强撑着站起来了。不仅站起来了,并且同样紧握着手里的长剑。
戚无明以扇作刀,朝着阿池劈砍过去。
阿池同样榨出全身的气力,挥出手中长剑!
锋锐的剑意扑面而来,剑芒闪烁,剑风呼啸而去!这一剑实在是很快,竟然追上了戚无明的速度。剑刃与扇骨狠狠地撞在一起。
然而下一瞬,阿池便咳着血后退了半步。
她的身体只允许她接下这一招。
但她毕竟是接下了。
神火雷也趁机丢出去了。
神火雷落地,暴烈的火光骤然席卷。
戚无明看着包围住他们的火光,他觉得外面的人应该看不见了。低头看了看系在无尘扇上的坠子,他忽然间将自己的法器收了起来。
在爆炸波及过来之前的短短一瞬间,他忽地问阿池:“刚才那一剑,现在有名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