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好几天都没怎么睡觉了。她只求能多打一些鱼,多卖一些钱,这样就能救阿姐了。
这时候一阵冷风吹过,小越瑟缩了一下,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晚上打渔就这点不好,实在是太冷了。小越站起来,抱着双臂在船头来回走了走,想让自己暖和点。不过她身上的衣服太单薄了,她这么做没有太大的效果,而且这么冷的天,她甚至没有鞋,她的脚背和脚底都生了冻疮,一走路就又痒又疼。
很快,她觉察到渔网似乎被扯了一下。试探性地拽了一下,她发现渔网很沉,应该网到了一条大鱼。
小越有些高兴,大鱼在集市上更能卖得上价钱。
拼命将渔网往上拉,小越发现这鱼比她预料得还要沉重。她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渔网拖拽上来。
可被网住的人却是一个人。
小越吓了一跳,慌忙把渔网扯下来。就着月光,小越看见这个人身上到处都是血污,好在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不过奇怪的是,现在这么冷,他手上竟然死死攥着一把扇子。
她蹲下身,将那人湿漉漉的头发拨开,这个瞬间,月色漫洒过来,小越不由得呼吸一滞。这个人紧闭的眉眼仿佛被如水的月光浸透了,看上去安静、温和、没有任何防备,就像是初生的婴儿。可他的面色和唇色却是惨白的,这又让人觉得他有几分可怜。
小越想将他拖进船舱。感觉到有人在挪动自己,那人似乎无意识地睁了下眼睛,紧接着又陷入了漫长的昏迷。可就是这一瞬间,小越看见了他那双漆黑的瞳仁。那双眼睛好像很空茫,什么都没有映照进去;可好像又很清澈,漫天的月色都被映照在里面了。
另一边,阿池毕竟是阿池,当她发现戚无明找不到了的时候,她迅速冷静了下来,立刻开始分析状况。
她想,首先戚无明不可能是醒来之后自己走掉的。因为她还活着。假如是这种情况,他肯定是先杀了她再走。
那么她和戚无明就一定是在她失去意识的时候被海浪冲散的。
阿池又想,既然她被冲上了岸,那估计戚无明也差不多。而且戚无明虽然受了重伤,但都说“祸害留千年”,他又是金丹修士,肯定是死不了的。
不过反过来说,戚无明伤得这么重——而且他的空间法器也被她扔掉了,他很可能也没办法联系上芍药和十九——等他醒来,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找个地方猫着养伤吧。
这么一想,阿池决定先顺着附近的海岸找上一圈,尤其是有村落和城镇的话,一定要重点找一找。
同时阿池也意识到,她和戚无明被冲散也许不是一件坏事。就算是坏事,她也可以将它变成一件好事。
因为她之前的那个模糊的想法或许有条件实施了。她可能有机会从戚无明那里争得那么一两分的生机。
不过一切都还是得先找到戚无明再说。
说起来,戚无明将她当做筹码,她又何尝不是将戚无明当做赌注呢?这么大的赌注——关系她命运和前途的赌注——起码当下,她绝对不能失去戚无明。
戚无明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好像又变回了八九岁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的母亲,看见了戚长安,看见了戚家形形色色的人,也看见了穆兰芷。
一开始所有人都冲他笑,母亲笑得温柔,戚长安笑得温和,穆兰芷笑得关切,戚家那些人则笑得有些巴结和讨好。
但很快,母亲给他下了迷药,戚长安踩住了他的脸,戚家那些人转头就对他捅刀子。只有穆兰芷什么都没有做。
他本以为这样就是梦境的结尾了,可是不是的。
下一瞬,他看见母亲倒在地上,身上不断地流出血来。他想跑到母亲身边去,戚家那些人却将他团团围住。
这些人足抵着足,肩抵着肩,像是长在了一起一般,组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人笼”。他们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了,眼睛鼻子嘴巴逐渐地扭曲,当戚无明再抬起头的时候,只看见一张张可怖而相似的鬼面。这些鬼嗡嗡地说着什么,他们每说一个字,戚无明便感觉头像炸裂一般地疼,很快他疼得甚至无暇去看自己在笼子外面的母亲。
除了母亲,笼子外面的还有穆兰芷和戚长安。
穆兰芷一直用一种哀悯的眼神看着他,她似乎想救他,但她打不开这个笼子。
戚长安则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笑着骂他是废物和贱种。
他在笼子里抱着头,疼得直打滚。母亲的血则一直流一直流,一直到淹没他的脚踝,一直到淹没他的膝盖,一直到淹没他的半身。他感到害怕了,可他低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肋下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一处伤口。伤口的血也一直在流,和母亲的血汇到一处,开始没过他的心口,开始没过他的脖子。
他拼命想撞开面前的笼子。可是真奇怪,明明是人的肉身组成的牢笼,却像钢铁一样坚硬而牢不可破。
在鲜血淹没他的口鼻之前,他向笼子外面,唯一对他有怜悯之心的那个人伸出手。
穆兰芷似乎也想拉他。
可是在碰上穆兰芷指尖的前一刻,他又缩了回去。
因为他从穆兰芷的眼睛里看见了他自己。
也许是他被关进笼子里的时候,也许是他疼到打滚的时候,也许是他被鲜血淹没的时候,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但他看见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也早就扭曲了。
他也变成了可怕的、丑陋的、恐怖的鬼。
血还在流。被鲜血活生生淹死的一瞬间,戚无明醒了过来。
第68章
刚刚清醒,戚无明一时间还有些没回过神。过了一会,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旧逼仄的茅草屋里面。茅草屋的窗户还是破的,冷风不时从这个地方灌进来。不过从窗户的破口,也能看见外头的溶溶月色。
勉强用胳膊撑着自己坐起来,戚无明却发现自己身上换了一套麻布衣服,而肋下的伤处虽然依旧疼痛,但似乎被简单地处理过了。再一转头,他看见自己的东西都被放在床头,无尘扇和魂兮归来都还在,只是空间法器不见了。
戚无明扫视一圈,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没看见阿池的身影。这让他有些疑惑。
他开始仔细地回忆。他是在海市最深处开始意识模糊的,不过他依然知道是阿池从巨鲨的口中把他救下来的。当然他也很明白她的动机。之后他们似乎来到了西市。再之后他就彻底昏迷了。
不难判断,一定是阿池将他带出海市的。
他不知道阿池到底是怎么从西市那群妖怪手里逃脱的——尤其是带着昏迷的他。但对她这样一个凡人来说,想来不会太容易。
就是因为这样,没看见阿池这点,才让他倍感疑惑。
因为他是她的大赌注,她可不敢让他有所闪失。
“……阿池?”想了想,他还是唤了她一声,尽管不久之前他还想着拧断她的脖子。
屋子里寂静一片,没有人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