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赌一把吧。她想。
想着,阿池抬眼直视着戚无明,甚至笑了一下:“能为公子治病,是阿池的荣幸。请公子取心吧。”
戚无明盯着阿池的眼睛,从那份他依然厌恶的虚假的笑意他当然能看出阿池这话并非真心。
看来她是猜出来他要她的心也没用。
小聪明真的太多了。他心想。
阿池能感觉到无尘扇抵住她心口的地方在一点一点用力,但她跪得笔直,不闪也不避,甚至直视着戚无明。倏而胸前的无尘扇被撤了回去,下一瞬扇骨拍在了她的脸上。阿池愣了一下,无尘扇倒是拍得不痛,但是扇骨很冰凉。
“现在你这颗心一钱不值,先存在你这里。等它将来值钱了,我再来取。”
说完,戚无明便进了马车。
阿池本来还想在马车外守着,戚无明却忽然用扇子撩开车帘,来了一句:“行了,不用你守着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这时戚无明上下打量了一眼阿池,又说:“以后你就负责守夜。你总算还有点用处。”
戚无明进马车之后就没什么动静了。阿池琢磨着他那句“该干什么干什么”应该就是指她可以休息了,毕竟现在就是该休息的时候。
但阿池却没立刻歇下,而是捡了根枯枝,蹲在地上写写画画。芍药今天教给她不少字,她怕自己忘记了,所以还得多练习几遍。
她以为她的动静很轻,但枯枝在地面上划过的声音其实还是被戚无明听见了。戚无明的心情依然不算太好,他再一次用扇子挑开车帘,本来想让她安静,但当看见阿池蹲着身子,一边往手心里哈气,一边在认真写字的时候,戚无明却明显地怔了一下。
过了一会,戚无明下了马车。阿池练字练得专注,一直到戚无明走到跟前才察觉。她忙起身:“公子……”
“行了,闭嘴。”戚无明的态度并不客气。
阿池不敢再讲话。戚无明也不管她,只垂眼看了看地上的字。这些都是《三字经》里头的字句,阿池写的并没有什么错误,唯一的问题就是……
“太难看了。”戚无明说。
这倒是打击不到阿池。她只说了一句:“公子说得是。”
这时戚无明回身看她,不仅回身看她,还打量她:“你好像一点都不沮丧?”
阿池说:“因为公子说得对啊。”
见戚无明还是看着她,阿池又说:“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步一步做。我不识字所以学认字。先学会认字,然后学会写字,字写得好看是下一步的事情。阿池为什么要觉得沮丧?”
这回答倒是有些出乎戚无明的预料。其实阿池说的是对的,但就是因为对才让戚无明感到意外。他已经知道阿池野心勃勃了,她甚至想成为和易清涟一样的仙人,但野心勃勃就容易好高骛远,尤其是像阿池这样的年纪,恐怕正是最自大的时候,这么脚踏实地却是少见。
这时戚无明又垂眼看了看地上的字,问道:“芍药就教了你这些?”
阿池点头。
戚无明又问:“你还会写什么?”
阿池答道:“名字。”
“写。”
阿池便蹲下来将梅逾峰教给她的名字写了出来。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写名字的时候,梅逾峰曾教导她的“要立得住,要有骨气,要有正心”难免又在她心里过了一遍。连带着过了一遍的还有学会写名字的那一刻心底泛起的波澜。
不过阿池摇了摇头,很快将这些都抛在了脑后。她没有忘记这些,但也不想记住。
“名字写得倒还可以。”戚无明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但他看着字形字骨,又说了一句,“这不像是女孩写的字。”
阿池顿时有些紧张,她有些害怕戚无明问是谁教她写名字的,然而戚无明似乎只是单纯地评价,并无深究之意。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阿池便感觉自己的头被砸了一下。定睛一看,是摊主白天送给戚无明的那一陶罐的茶叶,戚无明直接扔给她了。
眼看这罐茶叶要摔在地上,阿池忙抱住了。
“既然不睡觉,就去做事。”戚无明的语气依然不好,“去,给我烹茶。”
阿池心道你大晚上喝茶也不怕睡不着觉。但转念又想,也许仙人不需要睡觉呢?
……所以就折腾她吗?
无论怎样,奈何戚无明是主子,自然是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阿池也不懂什么茶艺茶道。她打来泉水,放在铜壶里头烧开,接着往茶壶里抓了一把茶叶——茶叶确实粗,有不少还是碎的——再拿沸水一冲,就是一壶茶了。
上茶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戚无明,她依然不愿意戚无明挑到她的错处。但她心里也很明白,这样的茶拿来侍奉戚无明这样的贵人,戚无明是不可能满意的。
但戚无明唯独没有在这最可以挑剔的地方发表什么意见。
戚无明静静地饮了一杯茶,月色下他的神情没有分毫改变,阿池也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然而发现阿池暗中观察他的目光,戚无明又拿了个杯子,将茶满上,示意阿池接过去:“你也喝。”
阿池自然是听话地大口喝了。
戚无明又问:“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阿池想了想:“味道……还行?”
“哦,你没喝过好茶。”戚无明淡淡地说。
阿池便道:“阿池自然是没有公子有见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