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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皇帝病势越来越重,皇后守在太极殿内衣不解带地照顾,宫人们也跟着钦安殿的法师日夜祈祷。
小太子独自守在大殿中,亲诵完为父皇祈福的告天文书,有些口干舌燥。
他想喝点清甜的阳羡茶,但银壶里只有清水,祈福需要斋戒,只能用一些仿荤菜的素食和清水,每日如此,嘴里淡得连一丝滋味都没有。
小太子心烦气躁地跪在蒲团上,听见太极殿的钟磬和手鼓声从门外远远传来,一声一声,节奏低沉迟缓。
白天还好,每到在半夜,他总会听见女人凄厉低婉的哭声。
那哭声断断续续的,裹挟着冰冷夜风穿透只剩下枯枝残叶的银杏树林,每每传来,他都能听见淅淅沥沥的树叶颤动,仿佛在演奏哀乐。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环绕在他耳边。
一连几天听着这哭声,小太子实在厌烦极了,父皇还没死,她们就这样急着哭丧,真是大不敬。
他忍不住对雁非卿抱怨道:“待我登基那日,定要颁一道禁令,宫中不许再有人哭。谁敢违逆,便剜去她的舌头!”
“若真等到那时,只怕殿下已经听不见她们的哭声了。”
“为什么?”小太子问。
“按祖制,无子妃嫔需为君王殉葬。”
雁非卿俯下身,将小太子刚写好的朱砂帛书放进正在燃烧的炭盆里,火焰倏地窜起,映亮他沉静的侧脸:“如今宫中,除了皇后再无人有所出,她们无处可去。”
殉葬啊,好像之前确实有听母后提起过。
小太子怔了怔,那双干净得不见一丝阴霾的眼睛里,掠过些许茫然。
“可那还要等好久呀。”他声音轻下去,带着点委屈,“钦安殿的蒲团硌得人好疼,这几日我的膝盖又红又肿,夜里总是发痒,她们又哭个不停……吵得我根本睡不好。”
小太子仰起脸,轻拽着雁非卿的衣角晃了晃。
那张透着杜鹃花色的柔软嘴唇微微嘟起,声音又软又糯,“为什么不能现在就让她们去看守皇陵呢?”
雁非卿凝视着少年的眼睛,烛光在那清澈的瞳仁里微微晃动,像初雪后的晴空,干干净净的,没有悲悯,也映不出丝毫同情。
只有孩子才有的、直白而不加掩饰的厌倦。
男人抬手抚上少年温热的脸颊,声音低而缓唤了一声“观观”,仿佛叹息般沉重。
“我要去回禀母后,把她们都送走,送去哪里都好。”小太子蹙起眉心,“我讨厌她们总是在半夜里哭。”
“不可以这样。”雁非卿说。
“为什么不可以?”
小太子讨厌雁非卿这副违逆自己、说教自己的模样,还用那种与母后身边嬷嬷如出一辙的眼神看他。仿佛他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而不是大鄢的储君。
他猛地甩开雁非卿的手,撑着发疼的膝盖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被宠坏的骄横与怒火:
“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如果二哥哥在这里,他肯定会向着我的。”
“我不要你做我的床侍了!”
雁非卿还想说些什么,脑海中却有一个声音在警告他,适可而止,别再说那些让他不开心的蠢话了。
二哥哥,那个钦安王府的世子么?
看起来很聪明的家伙,实则很蠢,蠢到自以为可以平息城西的骚动,还开设什么粥厂。真正的流民早就在北迁的路上饿死了,城外的那些都是伪装成流民的暗卫。
发动政变不需要很多兵卫,只需要恰当的时机,皇城里的羽林军足够他调遣。
他一向很大度,不会和死人计较。
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是被讨厌,被拒绝,雁非卿却生不出一丝怒火。
小太子好像他手中一只长不大的小雀,羽翼尚未丰满,既不会飞,也没有捕食猎物的能力,只能依靠成鸟哺食才能勉强活下去。
偏偏是这样,对方还没有一点身为弱者的自觉,只会叽叽喳喳的哭叫,不但会引来天敌把自己吃掉,还可能被厌烦的成鸟啄出鸟窝,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