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裕安已是怒极:“母亲还敢提我那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贼父!”
“若不是他,我怎会已修炼到百岁,还是这副令人耻笑的孩童模样,半妖……即便我已是妖魔涧最强的妖兽,可我身上还流淌的仍是凡人污浊低劣的血,永远不可能真正受万妖的敬仰。”
妖魔涧虽然以强者唯尊,但历来看重血统纯正,此刻裕安的真实身份,远远不如已被屠了满门的北岭雪狐唯一血脉月凤栖。
良久,妖后似感无力,又似哀愁,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悠长叹息:“这不是你父亲的错。”
裕安冷笑:“时至今日,母亲还要为他开脱,难道这一切竟是我的过错吗?”
妖后见他固执己见,面色也渐趋严峻:“裕安。我悉心栽培你至今,并非为了教出一个忤逆母亲的儿子。”
裕安:“母亲,我只是不明白。”
他望着妖后那张岁月无痕、风华绝代的容颜,指尖微微颤抖:“您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凡人?”
妖后身形微微一晃,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你好好休息吧,疗愈师说你的伤势再有半月便能痊愈,届时你也该出去走走。终日闭关疗伤,只会让你的心更加封闭。”
裕安脸色苍白,死死地咬紧已经失去血色的下唇,沉默不语。
房门猛然间被推开,秦观闪避不及,只能仓促间跪倒在地,双手匍匐,恭敬地唤了一声:“奴秦观,参加妖后娘娘。”
他的视线中,只能看见妖后华丽繁复的裙摆,层层叠叠,如火红的杜鹃花般盛开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秦观……”
妖后的语气听起来很柔和:“哦,你就是那个被裕安特别允许搬进思危宫的小魔物啊,怎么会在这里?”
秦观:“回娘娘,十三殿下服药的时间已到。奴不敢有丝毫延误,以免加重殿下伤势,不想惊扰了妖后娘娘,恳请娘娘恕罪。”
妖后:“方才,你可曾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秦观微微一颤:“奴刚到此地,尚未知晓任何事宜,不知娘娘所指何事?”
妖后久久没有回答,仿佛在审视着秦观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秦观心中疑惑,缓缓抬起眼帘,霎那间对上妖后那双与裕安同样猩红可怖的眸子。
妖后看似在微笑,眼底却闪烁着残忍而深邃的冷光,没有一丝笑意。
那个锐利穿透而来的视线,满载着不言而喻的肃杀之气,是野兽即将捕食的前兆,他仿佛成了被锁定的猎物,浑身僵硬,丝毫不敢妄动。
十三殿下竟是与凡人私通所生的半妖之子,这一秘密一旦泄露,不仅会震撼整个妖魔涧,更将引发人妖两界的轩然大波。
秦观承认,事实上不管他到底有没有听见,此刻直接杀了他是最高枕无忧的办法。
若他是妖后,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就在秦观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屋内陡然间响起裕安那熟悉的呼唤,穿透了周遭的寂静。
“观观,是你在外面吗?”
秦观不得不强作镇定,竭力掩饰嗓音中的颤抖,沉稳地答道:“是,殿下,我来为您送药了。”
裕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既然如何,为何还不进来?”
秦观双手低垂,恭敬地立于门槛之外,一时语塞,未敢妄动。
妖后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背后,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他那细腻无瑕、略显脆弱的颈项上,仿佛要将他穿透。
良久,才以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缓缓说道:“去吧,别让殿下久等了。”
秦观那颗悬至嗓子眼的心,随着妖后的话语,慢慢降落回了原位,他暗自庆幸,正欲推门而入,突然间,忽然一只纤长秀美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手,属于妖后。
秦观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
妖后淡淡道:“裕安自幼娇纵,素来畏苦,你需常备些甘甜蜜饯于侧,亲眼看着他把药喝完才行。”
秦观:“是。”
他感到肩头的那只手缓缓松开,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逐渐远离,耳畔传来妖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去吧。”
秦观推开房门,拎着紫檀提盒走进去,彻底松了一口气。
看来不管怎么样,他在这一关算是蒙混过来了,妖后虽然疑心深重,但偏爱幼子,他如今受到裕安的喜爱看重,即便是知道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妖后也不会轻易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