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观满脸疑惑地注视着薛雪凝,不解对方为何突兀地转换了话题,然而他依旧保持着耐心,安静地等待着薛雪凝说完。
“他问我,何故执守莲城?”
“我答,既是为了儿时未竟的理想,也是为了赎罪。”
“不仅仅为旁人所犯下的过错承担罪责,更是为了自己赎罪,因为包庇之罪,与主谋同样无法饶恕。”
“说这些话时,我一直看着父亲的眼睛,他老了许多,眼睛却和当年一样明亮,记忆中的父亲总是威严从容,像是一座屹立不倒的巍峨高山,可那天我从那双眼里第一次看见了脆弱、还有深深的惭愧。”
“也许父亲领悟了我的言外之意,他终于没有开口再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这是他最后对我说的话。”
薛雪凝的语气淡如秋水,平缓无澜,仿佛置身事外一般。
甚至有一瞬间,秦观觉得薛雪凝真的对薛永昌通敌叛国的行径一无所知,也并非出于为父赎罪的目的,才坚决地留在莲城。
因为薛雪凝的神色太过云淡风轻,秦观无法探知他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想要说的话,忽然感觉自己对薛雪凝知之甚少,也根本不清楚薛雪凝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薛雪凝心甘情愿地赴死。
薛雪凝沉声道:“观观,你可知道城中人心惶惶,暗流正急,此刻父亲通敌之事败露,有多少利刃,悄无声息向我逼近,欲置我于死地?”
「当然,通敌叛国的奸臣之子,只怕将你千刀万剐也难解心头愤恨。」
秦观心中明白,覆上薛雪凝攥紧他手腕的那只手,缓声道:“民心激荡,多的是人想要对你施以极刑泄愤。陛下虽念你拿回遗诏有功,暂时平息了风波,但朝堂上诸多大臣仍持异议,主张将你明正典刑以安抚民心,重振军威。”
“也不算错。”薛雪凝闻言,恍然露出一丝笑:“这启国乃是百姓的启国,如今父亲做了这样的事,子承父过,也该由启国的百姓来判我。”
那一笑,仿若世间万物皆黯然失色,唯见薛雪凝眸中一点眸光流转,似有千言万语,又似无波无澜,悲极,哀极,痛极,看得秦观心尖一颤。
“我记得,年少时曾读过几篇古籍志异,上头载有不少鬼魅吞噬人心之异闻,很是骇人,如今想来竟也不全是杜撰。”
薛雪凝嘴上说得骇人,但眼神中却未见丝毫畏惧,反而对秦观淡然一笑:“方才你说,想要我的心脏?”
秦观点头。
“也好,此生了结于你手中,我亦心安。”
薛雪凝看向亭外,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湖面下隐约游弋的鱼群,轻声道:“然望你取我心之后,将我之身躯呈于陛下面前,我愿受千刀万剐之刑,以求平息民怨,还天下安宁。”
听闻此言,秦观一时难辨心中是喜悦抑亦或震动,只剩掩在袖中的指尖不经意间轻颤。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好,我答应你。你且躺在我膝上,待我揽你入怀取心,若觉疼痛,但言无妨。我必会手疾眼快,力求……使你的痛楚减至最微。”
薛雪凝闭上眼睛,不再多言:“多谢。”
真是讽刺。
昨日秦观还对薛雪凝说不要死,可今天要薛雪凝性命的,偏就是他。
其实他知道,他本就知道的。
从进入这个幻境开始,薛雪凝的结局就早已注定,他却还要虚伪地为对方流泪。
秦观解开薛雪凝的衣裳,用手仔细触摸胸骨下方,感受心脏跳动的位置,忽地深吸一口气,指尖未有丝毫犹豫,猛地刺入薛雪凝的胸膛。
他迅速而准确地找到了心脏所在,手腕轻巧一转,便是血肉分离之声,伴随着薛雪凝身体不可抑制的颤抖,大汩大汩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整片衣襟。
“……真美。”
秦观睫羽颤动,他亲眼看着自己真的取出了薛雪凝的心,一颗炙热的、跳动的、鲜红的心脏。
它的颜色,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红都要极致,犹如黑夜中初绽的血海棠,带着腥气的甜美芬芳。
世间无鬼不贪恋人心的甜美,而境主之心,更是令万物为之疯狂的珍馐。那一刻,秦观的心神几乎被这股震撼灵魂的诱惑彻底俘获,无法自拔。
“果然,我还是……想知道……”
直至薛雪凝那隐忍中带着颤抖的声音,如同晨钟暮鼓,猛然间将秦观从本能的迷雾中唤醒,让他恢复了清醒。
秦观低下头,看见怀中的人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细密的冷汗缓缓滑落,仿佛剧痛已经自胸口蔓延至全身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以至于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变得无比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