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众官员的轿撵走远了,陆祺才苦笑着走过来,对薛雪凝说:
“你也看到了吧,他如今这幅样子,谁敢上去劝。裕亲王妃爱子入命,连王爷都管教不了,更别说其他人了。从前也只有你的话他能听见去几分,可现在……”
薛雪凝没再多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心绪复杂。
书柏病得下不了床,梓逸又变成这副模样,短短几个月他们这几个朋友好像都变了个人。
说到底,都是寒食散的过错,不能再让这东西害更多人了。
薛雪凝问陆祺:“你有法子弄到寒食散吗?我记得我当初生辰,梓逸说他知道一处门路可专门采买寒食散,只是当时我不感兴趣,没有细问。”
“知道是知道……”陆祺瞪大了眼睛:“等等,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薛雪凝垂下细密纤长的眼睫,声音虽轻,却重若千斤:“我要查明寒食散的成分,上书陛下,彻底禁用此药。”
陆祺被他吓了一跳,后退两步,神色仓惶。
“你疯了,你刚才没听见吗?陛下已经人事不知了,你贸然上书只会引起众怒。”
“雪凝,我把你当做朋友才实话告诉你,这寒食散小小一包就要十几两,且成瘾性很强,上个月月初,衡园等勾栏雅舍都开始提供专门吸食此物的雅间了,若是没有上面允许他们谁敢这么明目张胆?你说你要去查,你可知道这背后站着的人是谁吗?”
“我知道你有凌霄之志,从小便与旁人不同。我自认庸才,可有一点却比你明白,那就是审时度势。现在朝局紧张,内忧外患尚未解决,你就算要查,最好也要等到……”
陆祺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压低下来:“新皇登基。”
薛雪凝沉声道:“我能等,你也能等,可有人等不了。”
陆祺道:“谁?”
薛雪凝眼中闪过一抹痛惜之色:“梓逸,书柏,还有更多深受寒食散毒害的人,他们能等到那一天吗?不过短短数月,你我就亲眼看见同窗挚友变得形容枯槁,命在旦夕,难道当真能见死不救?”
陆祺道:“我……”
“陆祺,我并非不畏死。”
薛雪凝顿了顿,道:“可只有彻底禁了寒食散,他们才能活下去。每迟一日,就多一人受害,你今日也都看见那些大臣了吧。如今十人之中就有三人敷粉,再过几个月,或许十人之中只有三人未曾服食。”
陆祺没有说话,看见薛雪凝乌沉的黑眸中露出几分悲戚之色,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薛雪凝道:“如今,正是这群人掌管着启国的命脉,他们被药物摧残,身体千疮百孔,又何尝不是启国千疮百孔?”
陆祺身形微微晃动,怔然看着薛雪凝:“是我愚钝,只知自保为上,从未细想过这些,可是雪凝……以你我微薄之力,又能如何?”
薛雪凝淡然一笑,眼神流露几分苍凉:“古人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何惧哉!今日我既为启臣,怎可置身之外,见国危亡而不救?若死我一人能救十人、百人、千人,又有何不可!”
此刻夕阳早已睡去,众星还尚未醒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深笼罩着天地。
陡然间,头顶一道闪电如苍白的冰刃划破天际,雨水毫无预兆地集体落下,在地面砸出一声声急速而沉闷的悲鸣。
陆祺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薛雪凝一身绯色官服站在昏暗的天地之中,巍然屹立,雨锤不倒,仿佛一束永远无法被熄灭的赤红火焰。
他感觉自己的心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隐隐从身体里透出一股滚烫的热来。
这种热,陆祺从前也有过。
只是随着年岁,一点一点被世俗践踏,磨平,熄灭,早就化作了灰烬。如今再感受到,竟有种莫名泪湿眼眶的冲动。
陆祺十二岁时,在家苦读诗书,也曾亲手写下“须知少时擎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的字联挂在书房自勉。
可如今,字联仍在,墨色已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少年时的壮志凌云。
“我能理解你不想牵涉其中,没关系。”
薛雪凝轻轻拍了拍陆祺的肩膀,温声道:“回去吧,雨下大了,淋湿了衣裳会生病的。”
陆祺微微仰头,任由着纷杂雨点打落脸上,视线越来越模糊,忽然心生几分想笑的冲动。
「生病?京都的人早就病入膏肓了。病的病,躺的躺,正常人已经没有几个,多他一个病人,也不算多,」
「所有人都喝药的时候,唯一没有生病的那个,倒成了异己。」
「因为怯懦,因为不想被排除在外,他也开始装病。他遵循“医嘱”,他接受他们灌输的“药”,结果装得时间太长,长到连他自己都觉着,他是真的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