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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o4章(2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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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中,一声锣响。

炉火开了,数位匠工上前,将这些铁倒进了炉中,铁块撞在炉壁,声音破碎,火星飘浮,漫天飞舞,如同鸡血飞溅、冥纸纷飞。

周允手中握着一块铁,走至吴碧秋身前。

“这块铁是锅的‘连枝’,最易开裂。”他递给她,声音比铁还沉,“这块地方,最需要骨头来炼……”

吴碧秋接过那块铁,低首俯面,似乎对这块铁之外的所有都视而不见,她攥着那块铁,攥得手上发白,肩膀开始发抖。

秀秀忽然明白了周允这些时日在忙些什么。

这是用谢烛“打生桩”的那口巨锅,原本用来祭天的锅,被冶坊的工人们一齐打碎了。今日端阳节,是谢烛的忌日,周允选在这日,把这口锅熔了,只留下那一块。

天色暗下来,炉火旺起来,天边火烧云与这焰火交相辉映,血淋淋的,烧得每人都满头大汗。

吴碧秋捧着那块铁看了很久,悲痛细啮心头,她终于哭出声,哭声却仍憋闷着。

几人凝神敛容,深深地,朝着炉子鞠躬。

火光跳跃翻卷,好似回应,炉中铁块瑟瑟发抖,慢慢化成了铁水,红彤彤地淌了出来。

炉旁,一群渺小的蚁沿着墙根赶路,它们不知从何处来,为了一块即将融化的糖渣,看不见一地的公鸡血,也瞧不清这熊熊烈火,只是闷头往前爬。越向前,越步履蹒跚,越看不见路,有几只爬得太近,被热气一燎,便不动了。

脚踏实地的、沉默的一生,转瞬被封锁去路,血肉化尘泥。

秀秀想起葡萄节那夜,周允问她的问题。

“岛上许多大牟人,离乡十数载不回,”周允问她,“你可知道为何?”

她想了想:“没有能远洋的船?”

周允摇头。

“没赚到钱,没脸回去?”

周允还是摇头。

秀秀皱着眉又想了半晌,等着他说出答案。

周允并未急着开口,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繁密的星子,月亮飘向了云。

“他们当初过来,”他说,“可不是为了赚钱。”

“那是为何?”秀秀又问,等着他继续讲。

可周允收回目光,看向她,却没有答。

此时,站在冶坊里,看着炉前哭泣的吴碧秋,看着化为铁水的碎锅,看着墙角被火吞噬的蚂蚁,秀秀恍然懂了那夜他没说的话。

有些人离乡,是为了逃离一些东西,可有些东西,走到哪儿都跟着你。一切皆是迫不得已,如同她离开胡家的那个清晨。

她转头看向周允,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夜的月光也熔进了火里。

第84章 寄情在香,藏春于囊。

◎一包傻傻叶,半篓汛鱼鳔。◎

端阳节一过,葡萄岛上便入了香料丰收的时节。

秀秀想起在皇京时,金鼎轩的香料大多从西域来,胡椒、茴香、丁香,皆是干硬颗粒,用的时候需碾成细粉。那会儿师父让她磨香料,她磨得手腕酸,心里还惦记着这东西金贵,一粒也不敢糟蹋。

而这葡萄岛的香料却是鲜的。

野草似的香茅、比巴掌还大的傻傻叶、细长的香兰,皆是鲜亮水灵,叶子里头仿佛还容纳着岛上的阳光和雨水。秀秀头一回在书院见着的时候,还当是什么蔬菜,凑近一闻,喷香,她这才知道,原来香料还能长这样。

岛上人家,家家户户房前房后都种着几株香料,平日吃食离不开这些小草,自家种的不够吃,或是有些品种自家没有,便时不时要到菜场上买。

香料大多在清晨采摘,露水仍挂在叶尖儿,那时候香气最浓最鲜。等到日头一高,热气一蒸,香味便散了大半。故而菜场上香料摊子最热闹的时候,便是天刚蒙蒙亮的这会儿。岛上的人都懂这个理儿,可周允不懂。

休沐这日,他还未睁眼,便被秀秀从床上拽醒。

“做什么……”他闭着眼嘟囔,声音含糊不清。

“买菜。”秀秀已经穿好衣裳,站在床边拍他,“再不去,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周允迷迷瞪瞪被她拉出门,一路打着呵欠走至菜场口,一股或清冽或奶甜的香气横冲直撞,吵吵嚷嚷的叫卖和讨价声此起彼伏,他一激灵,睡意全消。

菜场里已是人声鼎沸。卖香料的摊子一个接一个,地上铺的芭蕉叶挤挤挨挨,叶子上堆着满满当当的绿意,捆着、摊开、扎着,各有各的卖法。

秀秀拽着周允往里钻,一会儿在这边翻翻,一会儿又凑去那边闻闻。

周允跟在后头,背着个大背篓,像个跟班小厮。

“这个好。”秀秀在一个香茅摊前蹲下来,挑挑拣拣,捡出一捆香茅,付了钱,转身便往周允背篓里塞。

一大捆香茅落入背篓,那香气清新扑鼻,周允刚深嗅了两口,秀秀便已又往前走了,她两眼四处探视,被一个卖傻傻叶的摊子引了过去。

“都是今早新摘的。”摊主大娘拾

起一片绿叶往秀秀鼻下凑,“姑娘闻闻,多嫩多鲜呐!热汤出锅前一搁,得意得不得了!”

秀秀接过叶子,垂眼瞧见一旁的价钱牌子,轻轻拨着叶子看,一声不吭。

大娘见秀秀不定主意,眼珠一转,将目光投向周允。她上下打量一番,喜笑颜开:“哎哟,这是你相公?小两口真是郎才女貌,挽着手买菜,有福咧。”

周允闻言挺了挺腰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朝大娘颔首,正要开口说两句客气话,却被秀秀一把拉走了。

“怎么了?”他满心纳闷。

“傻傻叶本就只取嫩叶,自然又嫩又鲜。”

“那为何不买?我觉着那大娘挺实在。”

秀秀一歪头:“卖得那般贵,还叫实在?”

周允愣了下:“贵吗?人家明码标价。”他快走两步,跨至她跟前,郑重道,“为夫能挣,娘子放心买便是。”

秀秀停脚,斜眼看他,眼波一掠便又收回目光,嫌弃,无语。

她绕过他接着往前走,没走两步,忽听见身后有人喊“秀秀”,她脚又顿住。

二人回首,只见陈甫正从后头走来。

他一身短褐,背着背篓,似是也来买菜。走至二人近前,他从背篓里取出一个布包,随即递过来。

“傻傻叶。”陈甫朝秀秀微微一笑。

秀秀一时未反应过来,“嗯?”了一声。

陈甫道:“你不是正想买?”

秀秀脸上猝然红了,原来她与周允说的话都叫陈甫听了去,她正欲开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抢先接过了那布包。

秀秀眉尖轻动,转而看向陈甫,笑道:“多谢。”

周允将那包傻傻叶往自己背篓中一扔,又将秀秀往身边拉了拉:“走罢。”

秀秀被他拽着往前走,难以脱身,只好扭着身子看向陈甫。

他仍立在原地,嘴角轻微动了动,终是朝秀秀摆了摆手。

这一摆手,秀秀与陈甫便是数月未见。

可周允却见他见得频繁。

整个五月的休沐日,他几乎全都耗在阿彭家的渔船上,不得已和陈甫朝夕相处。从早忙到晚,他只为一件事。

这日,他再次跟着阿彭家的渔船出海了。

阿彭一边收网一边瞅周允,瞅了半晌,到底没忍住。

“周大哥,我实在想不明白,”他搔了搔头,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为何每回出海,你只要那汛鱼?这鱼可难抓了,一网下去,能有两三条就算走运,顺风、马鲛不都比它多?也能卖好价钱,为啥偏要汛鱼?”

周允正盯着渔网,难得有耐心地答他:“那些鱼的鱼鳔太小。”

“鱼鳔?”阿彭愣了愣,“你要那玩意儿做甚?”

周允瞅了他一眼:“我爱吃。”

“若是嫌小,多开几条鱼不就行了?”

“我只爱吃这汛鱼的鱼鳔。”

阿彭“哦”了一声,心里头总觉得周允在唬他。

若是只为了吃,那在船上做中饭时,让陈大哥炖了煮了便是,可并没有。周大哥还要拿小刀仔细将那鱼鳔完整取出来,用石灰水泡着,揉了又搓,搓了又揉,那架势,半点不像要往嘴里送的。

后来他还瞧见那些鱼鳔被风干成薄薄一片,半透明的,上头还系了根丝带,看着像是什么宝贝,可周大哥还是没吃。

阿彭好奇得要命。

他去问几个哥哥,哥哥们只是笑,笑得古怪,什么也不和他说。他只好去问爹娘,更怪了,爹听完,二话不说,脱了鞋便要打他!

阿彭抱着脑袋逃出屋,一头雾水。

这问题像个谜团,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打定主意,下回周大哥跟船,他一定问个清楚。

又是一个出海日,他早早起来撑船到码头,可周允却没再来。

他想了想,干脆撑船去了葡萄岛上,甫一靠岸,便见岸边周允和秀秀在海边。

阳光明媚,浪花朵朵,周允半裸着身子,一头扎进水里,片刻便冒出头来,抹了把脸上的水,朝秀秀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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