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当一个长不大的大人
「如果你真的去流浪了,你可以不顾一切,拋下你生命里那些重要的人事物吗?」
鸟鸣细碎地从树梢间落下。国三那年的某个平日,我躲在空无一人的小公园角落,背倚着木头栏杆,看着眼前那个戴着厚重眼镜的怪人。
「我……」我紧紧捏着怀里的画本,思忖了许久,脑袋却一片空白,什么也答不出来。
怪人见我不语,沉默地开始捡拾周遭的垃圾一一塞进他的塑胶袋里。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去时,或许是不希望这场对话太快结束,我衝着他的背影开了口——
「如果哪天我做得到的话,我绝对会不顾一切地离家出走!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跟他们告别而已。」我咬着牙。
「那么你呢?你可以不顾一切拋下生命里重要的事情吗?波兰那个地方,应该连一件你熟悉的东西都没有吧?」
「……就算我不想去,又能怎么办?」他在漫长的沉默后才开腔,声音闷闷的,「他们只是看到我的成绩不如预期,就急着要把我送走。在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之前,他们就已经先把我拋下了。」
「那你干嘛还待在这里乖乖等着被人送走?你也未免太被动了吧?」我扬起眉。
「你什么意思?」
我双手环胸,冷哼一声:「既然你不想要,就去争取啊。」
「……你讲得倒简单。」
他似乎是被我激起了火气,即便隔着厚厚的镜片,我仍能捕捉到那一丝不悦,「你根本不懂我父母,他们从来不允许我反抗。就算我争取了,那又如何?」
「哪有那么难!大不了失败了就不要回家啊。难不成他们还能拿绳子把你绑上飞机?」我也跟着来火了,这怪人根本是把自己给绕进死胡同里了。
「如果你连这点决定的权利都没有,那你乾脆什么都不要算了,反正你也只是照着他们指令活着的空壳罢了。」
话落,他愣住了。随后好长一段时间他就傻傻地站在那里看着我。
看来我这记当头棒喝打得极其精准。
「不过去波兰感觉也不错啊。」看着他呆愣的脸,我无聊地吹起口哨,「你人到了那边,没人管得了你,在那边当个疯子也没人知道,挺自由的。」
闻言,他轻轻抬起脚,走回我身边坐下,「那你……打算回去了?」
「……对啦对啦,等到哪天我做好准备再走吧。」看着他有些嫌弃的脸,我不耐地摆手,「我就是还捨不得,可以了吧?」
然后,这个怪人忽然笑了出来——大笑出声的那种。
「你、你笑屁啊,没礼貌!」
「你态度转变得挺快的。」他的手握成拳头置在自己的脣前,「不过,希望你永远都不会做好准备。」
「……什么鬼?」
「因为你不管到哪里,都会一样自由啊。」
「怪咖。」我翻了个白眼,「你大概是那种没什么朋友的边缘人。」
「我后来很少再到那个小公园了。」潘暘说,「上一次去,是我爸撕碎我成绩单的那天。我坐在那个小公园整个晚上,反覆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能不顾一切地离家出走。」
「上次碰到徐秃头,他说你彻夜未归,我还在想你是去哪了。原来是小公园?」
我靠着白墙,微微仰起头,对着眼前高出我一个头的少年说道,「不过,那时的潘暘,最后还是选择回来了。」
他点头,「因为那时想到骆棠了。」
我抿起脣,有些侷促地撇开视线。
自从跟潘暘在一起之后——他讲话是越来越不客气了!没想到居然现在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要甜死人的话。哦,不对,他好像最开始就是这副模样了?
「你……你上大学之后,绝对不可以对其他人说这种话喔。」
「当然不会。」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
「我到现在想起那时候的事还是觉得,我说的那番话真好。」
「你确实说得很好。」潘暘微微俯下身,过于灼烫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所以,骆棠光是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就足以改变我许多了。」
他的身影瞬间化作一方清爽的阴影,将我整个人笼罩其中。
唔,都在一起多久了还会心跳加速,骆棠有够没用的。
反倒是潘暘,一如既往地毫无波澜,真让人来气。于是我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他,想让他起码跟我一样小鹿乱撞——就在两张脸距离不到五公分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潘暘同学,现在是改戴隐形眼镜了吗?我记得你那时的镜片厚得跟防弹玻璃一样——你近视到底几度?」
「是的,八百度。」
面对我的突然靠近,他没有半分退却,可恶的不咸不淡。
「噗噗,好爱美喔。」
七月,酷暑在空气中不安地蒸腾,而我安然躲在他带来的那片阴影里,贪恋着专属于我的凉爽。
四个多月前,我们从外公家离开后便各自回家。
在那之后,我没有过问潘暘到底会报医学系还是外文系,不过很显然地——眼前这位不咸不淡兼我男友,最后以榜首之姿,降落在首大的外文系。
而我呢,则是选了一间离首大有好几站捷运、以传播学院闻名的私立大学图传系(具体哪间我就不说了,免得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