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刘老师讨论作品,大多是在放学后的美术教室里。
他这个人很奇妙,明明是老师却不太喜欢待在教师办公室。我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还在国中部时,我常跑去办公室找他却屡屡扑空,才意外发现他喜欢躲在美术教室里。
而现在,他这样的习惯反倒成了守护我祕密的契机。
为了不让徐秃头发现我私底下还在偷画美展作品,我每个星期四,也就是刘老师几乎空堂、而徐秃头又必须替高三学生上第八堂课的那一天,放学后都会到美术教室找他。
他会花一个小时陪我慢慢雕琢作品。
刘老师对我的态度总让我有种惺惺相惜的错觉。毕竟对他而言,在这个以升学为唯一目标的校园里,我大概是那种真正对美术感兴趣的少数学生之一。
只是很遗憾的,我实际上不像他那样对艺术充满热忱,也不渴望透过作品向世界传达什么真善美。我只是单纯的觉得,画画能让我暂时摆脱对念书、对升学的厌倦。
「刘学廷,」在作品定稿的那天,我从他手里接过画作,随口问了一句,「你明明这么喜欢创作,干嘛跑来当老师?」
我私底下习惯直接叫他全名。我一直觉得他不像老师,更像是哥哥或是朋友那样的存在。虽然虽然我没有真的问过,但目测年龄,他大概也大学刚毕业没多久而已。
「为了感受青春的气息啊。」他说,然后他又说:「开玩笑的。因为老师的工作稳定,至少不用担心下一餐在哪里。当然啦,我这种兼任老师,寒暑假还是得想办法赚钱。」
据我所知,刘老师从小开始上私人美术班,国中后就一路都是美术科班生。活了二十几年,二十几年都在为艺术献身卖命。
画笔画纸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最后换来的下场是——不知道下一餐在哪里?
我打从心底觉得他很可怜,并且合理怀疑,刘老师或许早就后悔自己选择了艺术,只是从来没有亲口承认。
毕竟在我第一次跟他提起,徐秃头打算把我的作品从美展中抽掉时,刘老师是认同徐秃头的。他觉得我至少该把好学生的本分做好,也希望我等成绩提升之后再来找他。
所以这几个星期当我不顾一切地带着作品来找他时,他总显得格外战战兢兢。
每到第八堂课即将下课时,他会下意识的加快语速匆匆收尾,有种既希望我完成作品又不希望我完成作品的感觉。
「作品完成了,就算不能参加美展,以后也还是有机会展出的。」刘老师语气里带着一点欣慰,「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努力念书,先把成绩顾好才能让大人们放心。」
看着手上这件刚完成的作品,我忽然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慨。
这幅为了美展而诞生、又一再修改的作品,最后很有可能只会躺在我的书包里,或是房间的抽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