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在煤油灯下,舒染仔细翻阅了那本《农村实用扫盲教学法》,里面很多结合生产生活实际的教学案例,让她可以结合使用。
她拿出一张信纸,裁下一小条,研墨,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字:同志共勉。
墨迹干透,她将这张小字条夹进了那本《农村实用扫盲教学法》的扉页里。
第二天,她寻了个机会,在连部门口遇到正要外出的陈远疆。
“陈干事,书我看完了,很有启发,谢谢你。”她把用旧报纸重新包好的书递还给他。
陈远疆接过,点了点头,接过书便大步离开了。
直到晚上回到自己单独的地窝子,陈远疆才在灯下打开了那本书。报纸包封滑落,扉页上那张字条映入眼帘。
他动作顿住,拿起字条展开。
“同志共勉。”
陈远疆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灯光将他深邃的五官勾勒得有些柔和。
他极其小心地将字条上的折痕一点点抚平,然后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牛皮笔记本,将这张字条平平整整地夹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将笔记本收好,吹熄了灯。
黑暗中,一切情绪都隐于无声。
第86章
牧区孩子的加入和田埂识字课的口碑, 让启明小学和扫盲工作在畜牧连乃至周边区域铺展开来。
但舒染没有沉浸在初步的成功里,她察觉到仅仅依靠早晚工余和田间地头的零碎时间,无论是儿童教育还是成人扫盲, 都难以深入和系统化。
几天后,舒染带着一份更为详尽的计划书, 找到了刘书记和马连长。
“书记,连长,”舒染将计划书放在桌上, 开门见山,“这是关于咱们示范点下一步工作的几点具体设想,想请连里把关。”
刘书记拿起计划书,马连长也凑过来看, 标题是《关于在畜牧连试行“生产学习一体化”模式的初步方案》。
“生产学习一体化?”刘书记扶了扶眼镜, 有些疑惑。
“对, ”舒染解释道:“赵主任强调生产是中心, 完全正确。我的想法是, 让学习和生产结合得更紧密, 不是两张皮,而是互相促进。”
她指着计划书里的条目:“比如, 第一,我们可以把扫盲识字和具体的生产技能培训结合起来。请马技术员或者有经验的老师傅, 在讲农机操作、牲畜疫病防治的时候,我们把关键的操作要领、药品名称、剂量用法, 编成顺口溜, 或者直接写成字块让大家认、记。这样,学了字马上就能用到生产上,认得准, 记得牢,还能减少操作失误。”
马连长摸了摸下巴,点头:“这倒是个路子。上次就有个新职工,差点把两种农药搞混,认不清标签。”
“第二,”舒染继续说,“我们可以尝试‘以工代学’。比如,连里不是要清理那段旧的排碱渠吗?我们可以组织扫盲班的学员,特别是家属工,在完成定额任务后,利用休息时间,由我或者小助手,在现场教他们认些相关的字词。既完成了生产任务,又结合实地场景学了文化,还不额外占用整块的生产时间。”
刘书记眼中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嗯……这样搞,赵主任那边,阻力可能会小一些。学习没脱离生产,反而是在促进生产。”
“第三,”舒染抛出她思考已久的想法,“是关于牧区的。老阿肯他们现在积极送孩子来上学,但我们不能只让孩子来回跑。我建议,连里是否可以支持我们,定期……比如每旬一次,组织一个小型的流动服务组去牧区?我负责给牧区的妇女和年纪稍大、暂时无法来连队上学的孩子进行集中教学;许君君同志可以同时开展巡诊,普及卫生常识;甚至可以请懂牧业的技术员一起去,现场解答养殖、草场方面的疑问。一次出动,多重效益。”
马连长一拍大腿:“这个好!服务了牧区群众,加强了民族团结,也体现了我们连队对牧区工作的关心和支持!老刘,我看行!”
刘书记仔细地看着计划书,沉吟片刻:“舒染同志,你这个想法很有价值,考虑得也比较周全。尤其是结合生产这一点,抓得很准。这样,这个方案先放在我这里,我和马连长再仔细研究一下,也要和赵卫东同志通个气。不过,原则上我是支持的。你可以先在小范围内,比如王桂兰她们那个扫盲小组,试着搞一两次‘以工代学’,看看效果。”
有了刘书记这句话,舒染心里就有了底。她知道,事情要一步步来。
她首先找到王大姐,把“以工代学”的想法说了。王大姐如今对学习热情高涨,立刻响应:“成!舒老师,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清理排碱渠那活儿我知道,妇女队也参加,我跟她们说去,保准没问题!”
第一次“以工代学”试点,选在了周末下午,清理连队西边一段废弃的排碱渠。参加的主要是扫盲班的妇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舒染也扛着铁锹来了。
劳动间歇,大家坐在渠边休息。舒染没用书本,而是直接用铁锹在平整的泥地上写了个大大的“渠”字。
“姐妹们,咱们今天干的活儿,清理的就是这个——渠!”她指着地上的字,“排碱渠的‘渠’。”
“水流土,人劳动。咱们出力流汗,就是为了把地里的碱排出去,让庄稼长好,这就是‘劳动光荣’!”她顺势把四个字连起来。
妇女们围着看,七嘴八舌地念着,用手在地上比划。王大姐学得最认真,嘴里念念有词:“渠……水渠的渠……这下记住了,跟咱们干的活对上了!”
现场教学时间不长,也就十来分钟,但结合着具体的劳动场景和身体记忆,效果出奇的好。连之前有些畏难情绪的妇女,也觉得这字不那么陌生和枯燥了。
消息很快传开。赵卫东在下一周的生产调度会上,布置完生产任务后,补充了一句:“……各排班组,在组织生产劳动时,可以适当结合实际情况,开展一些必要的、实用的技术讲解和文化学习,但要确保不影响生产进度和安全。”
这几乎是对“以工代学”模式的赞许了。
舒染抓住这个机会,开始系统地将识字教学与畜牧连的各项生产活动结合。在机耕队检修拖拉机时,她跑去请教技术员,然后把相关生产的词汇编成顺口溜,教给感兴趣的职工;在饲料加工房,她带着妇女们她们认配方上的字……
她的身影不再仅仅局限于那间小小的工具棚教室,而是活跃在畜牧连的田间地头、机房圈舍。
她也不再是那个只会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的“舒老师”,而是逐渐成为了融入生产一线、能用文化知识解决实际问题的“舒染同志”。
这天傍晚,舒染从豆腐坊帮李秀兰核对完这个月的豆渣出库记录回来,在连部旁边的路口,又遇到了陈远疆。他似乎是刚巡逻回来,马背上还驮着些东西。
“陈干事。”舒染主动打招呼。
陈远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听说你的‘生产学习一体化’,搞得很热闹。”
舒染笑了笑:“都是在赵主任划的框框里,瞎琢磨。”
陈远疆淡淡地笑了一下,像是被她的用词逗乐,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马背上的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这是什么?”舒染接过,有些疑惑。
“一些旧报纸,还有几本过期的《农村科技通讯》。上面有些关于科学种田、畜牧养殖的小文章,或许对你的‘结合生产’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