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错开许明之的目光,没有接话。
许明之见状,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轻轻点了两下,接着,又问:“1号晚上,他在哪里?”
张良成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道:“这个我不清楚的,许队应该直接问他。”
许明之笑了笑,道:“你心中既然已经有了取舍,又何必再跟我遮遮掩掩。你现在配合我,不仅是帮你自己,也是在帮他。”
张良成闻言不由皱了眉头,不悦道:“听许队这话的意思,好像已经有确凿证据证明这案子跟我弟弟有关?”
“你觉得要是没有证据,我会来找你吗?”许明之反问道。
张良成神色一滞,盯着许明之的眼神里,有一些东西无声破灭了。
他再度垂下眼眸,淡声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许明之追问。
张良成没出声,他坐在那里,脊背好像更弯了一些。片刻后,他伸手拿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后,才开口:“那个女孩子,我曾见过一面。”
许明之闻言,不由得神情一动。这可算是大收获。
“不过,之前认尸的时候我确实是没认出来,不是故意隐瞒。我是过了两天后才想起来的。”张良成大概是担心许明之以为他做伪证,所以忙又解释了一句。
“大概是4月底的时候,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我回家看我爸,学义也回去了,到了家里没多久,他就说要出去一趟,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但他到了吃晚饭都没回来,给他打电话也没接,我就出去找他,然后在湟里村附近看到了他,当时他跟一个小姑娘站一起在说话。我已经很久没看到过他和哪个女孩子来往了,而且还是家附近的,就想过去看看,结果我一过去,那女孩子就走了,我只是远远地看到了一眼,这也是为什么那天我会没认出来的原因。”
张良成说完,就抬手把杯中茶一饮而尽。而后,他靠进沙发里,闭上眼,轻声喃喃:“他从小就很乖,六七岁的时候就会帮家里干活了。我去外地上大学的时候,他刚上初中,他担心我在外面钱不够花,会把自己的零花钱省下来,然后等我回家的时候,就偷偷塞在我的书包里……”
说到此处,张良成哽了一下,而后他睁眼看向许明之:“我妈去世后,他有过抑郁,我带他去找过心理医生,也吃过药,但这几年他已经好了。他虽然内向,话不多,但他不是一个狠心的人,他甚至……”张良成闭了闭眼,才又继续说:“他看到路上被撞死的猫猫狗狗,都会停下车,拿东西给它们包起来带回回去,找地方埋起来。他怎么可能会杀人呢!”张良成盯着许明之,眼神里却没什么难以置信之色,反而都是悲怆之色。显然,这最后的一句疑问,只是他不甘心地挣扎而已。
许明之不同情凶手,但看着眼前的张良成,心头多少有些不忍。他伸手拿过茶壶,给他身前的杯子满上后,道:“人性从来都是多面的,一个人对猫猫狗狗充满怜悯,不代表他对人同样如此。”
“能告诉我,你们怀疑他的理由是什么?难道就因为尸体是在我母亲的坟里被发现的?”张良成不甘心地逼问。
那些怀疑和求证的过程,自然是不能跟张良成细说的。但,也不是什么都不能说。他看着张良成,斟酌了一下后,道:“自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但一开始对你们产生怀疑,确实是出于这一点。你母亲的坟地并非在路边,那个地方十分隐蔽,路也不好走,白天都尚且不好找,更何况是在夜里。所以,凶手选择那里,肯定不是正好碰上,而是目标明确。知道你家坟地位置的人是不少,但这些人同样也知道,你们兄弟二人经常会去你母亲的坟地上看望她,既如此,如果是其他人把尸体埋到了你母亲的坟地里,是很容易被你们发现端倪的。只有你们自己,才能保证不会有其他人来动你们母亲的坟墓,不是吗?”
张良成脸色难看,沉默不语。
许明之看了他一眼后,叉了一块水果塞入口中。刚嚼了两口,张良成还是不死心,再次挣扎道:“你这个只能算是推断,并不能算是证据。你既然如此肯定凶手就是学义,那肯定还有其他证据。”
“这自然是有的,不过现在凶手还没归案,自然是不能告诉你的。”
第七十一章 收获
“证据自然有,但现在凶手还没归案,肯定是不可能告诉你的,所以你不用跟我套话。我要是说了,那就是违反纪律。”许明之咽了水果后,淡声说道。
张良成张张嘴,想反驳,许明之却没给他机会,又说道:“你应该清楚,今天我们的谈话,其实本来不应该发生在这里的。所以,我给了你方便,我希望你也能给我几分方便。”
张良成怔住。
他当然明白许明之口中的方便是指什么。
以他的身份,如果今天是被传唤到了市公安局问话,那么不用等他走出公安局,他单位的领导就会收到消息,那么眼下这事就瞒不住了,妻子那边也会收到消息。虽说,如果这桩命案真的和学义有关系,那么瞒不住是迟早的,可早和晚还是有区别的。
张良成心中满是苦涩。
不得不说,许明之在攻心这一点上是真的厉害。
张良成低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到此刻,终于不得不全盘放弃。
“你还想问什么?”他无力地说了一句后,忽地抬头看向许明之,凄然一笑:“不过,我真的对他了解很少。他大学毕业后,在我家里住过一段时间,因为一些事跟我妻子闹得有点不愉快,之后就搬出去了。在那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没有以前那么亲近了。这……大概也是他走上这条路的原因之一吧!”
“所以,你明知道一号晚上那一趟有点问题,你也没有去问过他,反而还配合他,对吗?”许明之忽问。
张良成不由僵住,旋即苦笑,道:“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知道那辆车不是你弟弟的,你也知道1号晚上其实你父亲没有不舒服。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天应该是你弟弟打电话跟你说你父亲不舒服,让你回去看看他吧?”许明之看着他问。
张良成垂眸,没有接话。但沉默已经是回答。
许明之叹了一声后,又道:“所以,你在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你心中其实已经猜到了大概,对吗?”
张良成拿过茶杯,一口灌下。
“你感觉对不起他,没有照顾好他,你想补偿他,所以选择帮他隐瞒。”许明之仿佛陈述事实一般,平静地述说着。张良成垂着脑袋坐在那,弓着的身子,像是被某些东西彻底压垮了一般,再难直起来。
“所以,一号晚上,他在哪里?”许明之声音忽然一沉,像是一记重锤猛地砸在了张良成的心头,本就已经不堪重负的心防瞬间崩溃。
捏着杯子的手上,青筋硬起又隐下,片刻后,他才轻声说道:“他应该就在湟里村吧。”
“应该?”许明之平淡的声音显得有些无情:“我不要应该,你确定他就在湟里村吗?”
张良成沉默着。
许明之也不催。
那只被他捏在手中的杯子,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良久,他猛地点头:“对,我确定。”
“你看到他了?”许明之又问。
张良成摇头:“他以前抑郁症的时候,自杀过几次,我没办法时时盯着他,就在他手机里装了个定位,这事他不知道。”
许明之一听这话,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大大惊讶了一下。今天这一趟,还真是惊喜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