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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生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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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之见与你相反。即便一切镜花水月都会消散,我也要放胆试一试,如若早几年便摘到手中,而今也不会……”

“黄珏!”

师杭厉声打断他,挡住他朝她轻佻伸来的手,语中淬冰。

“你若再敢无礼,我就从这儿跳下去,咱们谁也别好过。”

闻言,黄珏仿佛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当即直起身后撤一步,挑眉促狭道:“那便请罢。我知你水性好,胆量大,连新安江都敢跳,这样浅的池子算得了什么?待你跳下去玩够了,我再将你捞起来,顺带一亲芳泽,如何?”

师杭到底还是难以企及他的厚颜无耻,自然不敢真与他赌气跳下去,只得恨恨将脸别过。

池中一轮月影,孤孤单单。如果月宫真有嫦娥,没了玉兔作伴真是凄冷。

黄珏收起要将她生吞活剥似的目光,扫过池畔四围,好整以暇道:“你很喜欢这处么?或许可以再建一院落,夫人常住着,我常来走走,咱们两家也可做个‘通家之好’……”

言及此,他面上笑容不减,眸底还流露出几分诡异的热切。

“其实自那日别后,我便对夫人朝思暮想,日日夜夜不得安生。现下想来,什么男女大防、人伦之礼,全是狗屁。你为人妇,我为人夫,我与你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字比一字更难听,字字句句臭不可闻。

“你这张嘴若是管不住,真该拿针缝上。”

师杭被欺压得彻底没了法子,审时度势下也不敢再激怒他,只警醒道:“你饮多了酒,神思不清,我不与你计较。我只略坐半刻钟便走,你放尊重些,别拉拉扯扯的。”

黄珏见她终于肯让步,便打蛇随棍上,挨着她坐了下来。

“早如此不就好了?省得我费这些口舌。”

男人哼了一声,慢悠悠道:“我是真没想到,陈友谅这么快便身死国灭,更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上回夺你的帕子,本意不过是留个念想。听闻你去了洪都,我还以为此生只能睹帕思人了。”

师杭被他气得头昏脑胀,脱口索道:“帕子呢?”

“自然得贴身收着。”黄珏似真似假摸了下领缘处,十分招摇道,“百年后还要陪葬呢。”

这话果然教对方大为惊悚。灯影下,女人微抿着唇,颇不自在地理了理鬓边碎发。她抬起素手,指尖瞬息拨过发丝,那一缕发便被服帖地别到耳后,腕间玉镯随之轻晃,流转出温润柔澈的光,藕荷色裙角飘动,堪堪拂在他腿边。

她越是有意避嫌,不让他拉拉扯扯,他越要肆无忌惮地用眼神一寸寸描摹勾勒。

师杭如坐针毡,烦不胜烦道:“你还有旁的话么,没的别教我恶心了。我是真替萧小姐不值,千挑万选怎么嫁了你这个没心肝的。成日里尽想着些不三不四的腌臜事,真真教人寒心。”

哪知黄珏淡然自若道:“师杭,你当人人都如你一般较真?男女之间,情字最不可靠。应天城里谁不称道国公夫妇伉俪情深?可国公他成婚次年便纳了妾,第三年又纳了容夫人的义妹,前不久还纳了陈友谅的宠妃。日后三宫六院、开枝散叶,那也是应当应份的。我姐夫后院那群姬妾,我阿姐从不在意。郭英,冯胜,季文忠,齐文正……他们哪一个没有几房妾室?什么前生今世心心相印,才子佳人珠联璧合,那都是戏文里才有的,专骗你们女儿家。又要模样可心,又要性子可敬,又要门第相当,又要荣辱与共,天底下哪有这等十全十美的好事?你要不是总管小姐,孟开平他也瞧不上你,顶多睡两夜便丢开了。”

师杭被他这番自圆其说的道理弄得啼笑皆非,竟至语塞,左思右想才道:“齐闻道与令宜亦非你所言的那般,可知,只是人以群分罢了。”

黄珏嗤笑一声道:“令宜上回失了孩子,身子一直不大好。若因此再不能有孕,你猜她会不会给齐闻道张罗纳妾?”

师杭脸色微微一变,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黄珏见她侧身不肯说话,良久,语气软了许多,施恩似道:“好罢,今日算我唐突了你,就当我欠你一回如何?”

他这人阴晴不定,说翻脸就翻脸。师杭立刻冷哼道:“择日不如撞日,那你今日就将欠我的人情还了罢。”

黄珏一怔,没想到她如此干脆,旋即抱臂笑问道:“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师杭不作他想,当机立断道:“江西大片尚未安定,湖广诸郡犹待征讨。听闻齐元兴正欲择人,你若能为孟开平一荐,那便再好不过了。”

黄珏细细听罢,不禁笑她犯傻。若非知她二人情坚意笃,还以为她是要坑孟开平一把。

“这事好办。不过,你莫不是求错了?但凡去了那一路,一年半载可回不来。到时咱们都攻下大都了,孟开平还在偏锋眼巴巴地瞧热闹,连口热乎汤都喝不上,多可怜呐。我一向不爱帮人,情之所至,仅此一遭。你可要拿定主意,日后莫悔。”

师杭知他说的不假,但依旧坚持道:“我也一向不爱求人办事。是你先说欠了我,我才敢开这个口。怎么开了口又有这么多闲话?你到底应还是不应?”

黄珏盯着她看了半晌,语气更缓了些,郑重许诺道:“行了,我应下就是。”

此桩事了,师杭起身辞道:“话已说尽,时候也不早了,总该放我走了罢。念在过往相识之谊,讨你的嫌,还是奉劝你一句——好生待人家。”

“夫妻间是命定的缘分,自当珍惜。人家萧小姐既肯嫁你,自然是信你敬你,盼着与你好好过日子的。千年修得共枕眠,莫要轻易辜负了人家。”

她说完便走,头也不回。黄珏独坐原处目送她,望着她的背影行过门扉、穿过灯火、绕过假山,渐渐隐入夜色……

终于再也望不见。

师杭出了水榭,正瞧见两人按刀守在门外。见了她,两人目不斜视,仿佛两尊护法石像。师杭脚下一顿,只当不见,径直沿来时的小径去了。

她前脚刚走,黄珏也不紧不慢出来了。两名亲卫不约而同迎上前去,黄珏向他们低声询了几句,禀言无事,三人便向前去了。

然而路过假山时,黄珏霍然凝神,骤觉有异。他回头使了个眼色,稍抬下巴,示意亲卫过去搜人。

与此同时,一道娇小身影先一步从假山后转出来——

“舅舅,是我。”

少女披着一袭雪青的细绒斗篷,乌发绾成双髻,颊边梨涡浅浅。

“蓁儿?”黄珏一见是她,面色更阴,“你怎么躲在这儿?”

男人问得凌厉,气势迫人,换作旁的小丫头早就被压制得抬不起头了,可赵蓁儿对此却十分从容镇定,没有半分慌乱。

“唉,娘亲说得果然不错,娶了亲便见外了。”

女孩儿叹了口气,随之亲昵仰起小脸,眉眼弯弯道:“原来舅舅府上还有我去不得的地方。不过是和闺友们闹着玩儿罢了,又不是故意匿起来,等着被你当贼来捉。”

她言语娇憨,未有滞涩,满眼的天真无邪,教黄珏一时寻不出破绽。

但他也不是好糊弄的。

“你还有闺友在这儿?”男人状似不经意,瞥了眼她身后的假山洞口,凛然追问道,“方才可见了谁来?”

赵蓁儿没想到他竟这般执着,一脸困惑道:“她们在别处躲着呢,这水榭旁的密处自然只有我知晓。舅舅,你今儿怎么这样古怪?应酬完前厅还不回去,阿娘她们都急了,萧姐姐也等着你呢。”

黄珏不知她在这藏了多久,又看到些什么。他眸光晦暗闪烁,为防万一还是绕过赵蓁儿,带着两个人迈步进洞,里里外外查了一圈。

出来时,他负着手,面色明显好看不少。

“黑灯瞎火的,趁早回去。”黄珏踱步到她跟前,侧首叮嘱道,“夜里最是风凉,往后不许再往这处来。你若不听,仔细我告诉你爹。”

四周灯火通明,赵蓁儿扑哧一笑,并不怕他:“而今我也有舅母了,你要是再吓我,我就去告诉萧姐姐,让她收拾你。”

黄珏不咸不淡道:“少拿她的话当令箭,她还管不到我头上。”

说罢,男人径直走了,毫不拖泥带水,眨眼就不见了身影。

“……真是好险。”

赵蓁儿喃喃自语了一句,继而转身,朝假山后唤了一声。那声音压得极低,同样细不可闻。

“出来罢,我舅舅走了。”

话音刚落,便从上方跃下个少年来。

少年轻巧落地,抬起头,一双黑眸在夜色里仍是晶亮,飞快往她面上一扫。

“多谢姑娘。”

赵蓁儿着实没想到他会从自个儿头顶上翻下来,退了半步,有些好笑道:“你倒会躲。他们若仰头,岂不打眼就瞧见了?”

孟真章垂睫道:“万不得已,只能如此。”

赵蓁儿暗想,她舅舅枉自精明,竟教个毛头小子用如此拙劣的招数耍了一通。若教他知晓了,怕不是会气得七窍生烟……

一边想着,她的目光一边不着痕迹地从少年领缘处划过,落在他腰间。

那里坠了条鱼儿玉佩,鱼尾一抹烟紫色,眼熟得很。

但她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

“还未请教郎君名姓?”

孟真章本欲不答,但念及她的身份,思来想去还是客气道:“在下姓孟,名真章,军中小卒而已。”

赵蓁儿歪头打量他片刻,莫名了然,盈盈一笑。

“啊,我晓得了,你是孟家哥哥。”少女鬓边别着的绒花轻颤,一双杏眼弯成月牙儿,“鼎鼎大名呀!常听齐暄提起你,他说你读书习武样样用功,只可惜——”

她略顿了顿,少年的心自然因这未完的一句飘忽忽悬至半空。

赵蓁儿看得分明,以帕掩唇,语调俏皮上扬。

“可惜枪法平平,一点也不像孟元帅的儿子。”

听罢,孟真章悬着的心彻底砸在了地上,碎得不成样子。

他闹了个大红脸,又羞窘又无措,几近嗫嚅道:“我……我练枪不久……”

其实他已经下了十足的苦功了,但先前落下的本事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补全。他想解释,却又不想在这姑娘面前坦言自己原先只是个四处流浪的乞儿。

孟真章一贯觉得,将过往的不堪摊开给别人看,得到的无非是轻视或怜悯。这两样,他都不需要。因而他宁可被误解也不愿示弱。他宁可认下自己天资不足,也不肯认下昔日的卑微与狼狈。

好在赵蓁儿并无恶意。她见这傻小子把谎话当了真,忙收起笑意道:“怪我,只是玩笑罢了。齐暄从没这般说过。他很看重你,说你是他身边最可靠的一个,日后还要你做他的左膀右臂呢。”

孟真章绷着脸,抱拳谢道:“世子过誉,愧不敢当。”

倔强、骄傲、自尊……他分明憋了一肚子话,到头来却只有八个字。直到此刻,她才渐渐觉出他身上有几分孟元帅的风采。

含而不露,谦而有度,远胜同龄少年的沉稳克制,难怪会是齐暄中意的人选。

赵蓁儿复又仔仔细细看了他一会儿,似在打量,又似出神,终也没说什么,只轻轻颔首道:“那位夫人怕是在寻你呢。今日府上客多,小女便先告辞了。”

言罢,敛衽一礼。

这姑娘年纪比他轻,可行事却大有主见。孟真章从始至终都被她牵着走,连心中最想问的话都没来得及出口。

他默然片刻,终是赶在她离去前,匆匆低声道:“敢问赵姑娘,方才为何要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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