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公寓门的那一瞬间就知道,陆骁已经搬走了。
空气是静止的,那种很久没有人气的、沉闷的静止。厨房的中岛台擦得一尘不染,灶台上连一滴油渍都没有。
她走到那间原本属于陆骁的客房。
床铺整洁如新,像酒店的标准铺法。床头柜上什么也没有,以前那里放着他的手机充电线和书。
浴室的洗手台上,他的牙刷、剃须刀、洗面奶,全部不见了。台面擦得干干净净,一点水痕都没有。
他走得毫无留恋。
她给他买的那些衣服,西装、风衣、围巾、皮鞋,他一件都没带走。全部整整齐齐地挂在客房的衣柜最右侧,一些连标签甚至还没拆。
沉若冰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客房里,手指摸过那些衣架,金属的触感冰凉。
“这些你们处理了吧。”她指挥搬家公司。
她上了楼,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车子停在沉家老宅门口。管家已经站在门前等候。
“确定吗?”顾时渊没有熄火,双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掠过老宅那道高耸的围墙,“沉家不见得比我那里更清静。”
“我家的监护更全面。”沉若冰攥紧了手里的包,“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
“确实。正好文章也递交了,你接下来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他看着前方,语气淡得听不出半点其他的情绪,“假期愉快。”
&ot;谢谢……&ot;她顿了一下。&ot;老师&ot;两个字到了嘴边,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在外人面前。
&ot;谢谢你。&ot;她解开安全带,手搭上了车门把手。
&ot;沉若冰。&ot;
她回头。他很少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叫她全名。
&ot;之后任何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管是什么。&ot;
她想说什么,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ot;饮食、作息,有任何变化都跟我说。既然参与了,就要对结果负责。这件事从头到尾,我希望做到没有任何差错。&ot;
沉若冰看着他的侧脸。
&ot;知道了。&ot;她轻声说。
搬回沉家老宅的过程很快。奶奶提前让管家备好了她的房间,营养师的食谱已经排到了下个月,家庭医生第二天就上门做了全面检查。
一切高效、妥帖。
她总觉得日子平静地有些怪异,厨师会根据家里人的喜好分别做,沉若冰惊喜地发现,哪怕她叁年没在家住,饭菜依然有她爱吃的海鲜,尽管那是奶奶因为痛风绝不能碰的东西。
她偶尔也会给他发消息。内容琐碎。
“今天闻到海鲜就吐。”
“小腿有些肿,不知道是不是站久了。”
屏幕那头通常会安静很久,久到沉若冰以为那些信息会石沉大海。但最终,顾时渊的回复总会如约而至。
“柠檬片贴近鼻翼,改用低温烹饪的白肉。睡前腿部垫高15度。”他的指导比沉家聘请的那些唯唯诺诺的家庭医生要好用百倍。
医生们顾忌她的身份,说话总是留叁分余地,顾时渊从不弯弯绕绕,只下达指令。
他从未主动踏出过边界半步,在合同之外,他吝啬于施舍她哪怕一丁点私人的关注。
一个周末,管家递了一张请柬过来。
是城郊那家私立马术俱乐部的季度酒会。沉家是最大股东,这种场合从来不是为了骑马,而是为了维持人与人之间的纽带。
往年这种应酬都是父亲的差事,今年奶奶却点了她的名。
“整天闷在家里,脸色都败了。别总想着去跟你学校那些人混在一起。马场那边都是生意上的熟人,出去走走,也算磨磨你的性子。”
她确实快憋疯了。
比起在老宅里当被围着伺候的大小姐,马场的风至少是自由的。
她挑了件米色的羊绒斗篷外套,阔大的下摆将她微隆的小腹遮掩起来。内里搭了条高腰的深色阔腿裤,腰线被斗篷藏得严严实实。
她换上平底乐福鞋,盯着鞋柜里那一排落了灰的尖头高跟鞋看了半晌——她已经两个多月没碰过它们了。
她只涂了点玫瑰色的唇釉,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贵气又病态的慵懒。她今天开的是她以前最喜欢的的红色迈凯伦,试图找回以前桀骜不驯的心情。
临出发前,奶奶还打算派保镖和随行司机跟着。
“奶奶,您说是让我散心,带一堆人跟着我,那叫巡视。”她对着电话那头撒了个娇,“我自己一个人就行。既然是沉家的代表,我总得留点面子给自己,对吧?”
电话那边终于松了口。
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副驾上。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山顶,城市的万千灯火在山脚下汇成流动的金海,映得少年的侧脸明暗交错。晚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他眼里没有算计和欲望,只有映着灯火的她。心尖像是被细细的鱼线
猛地勒了一下,带出一种后知后觉的刺痛。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握紧方向盘,将那些细碎的旧事强行驱逐。
俱乐部的酒会设在马场旁边的玻璃花房里。白色的铁艺桌椅,鲜花,冰镇的香槟——沉若冰拿了一杯气泡水。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马场。马在围栏里小跑,蹄声踏在沙地上,闷闷的。
&ot;不骑吗?&ot;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
沉若冰转过头。
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人。个子很高,穿了一件剪裁贴身的骑装夹克,里面是白色高领衫。头发很短,露出了干净的额头和一双形状很好看的眉毛。肤色偏深,像是常年在户外运动的那种健康的小麦色。
长得不错。
&ot;今天身体不太方便。&ot;她笑了一下。
&ot;可惜了。今天拉出来的那匹hanoverian状态特别好。&ot;男人靠在窗边,端着一杯威士忌,姿态松弛,&ot;你以前骑过温血马吗?&ot;
&ot;小时候学过一阵。后来忙了就没坚持。&ot;
沉若冰垂下眼睫,她没说的是,就在刚才,她还去马厩看了自己的爱马利兹。利兹是一匹罕见的菊花青。四年前它还是深沉的钢灰色,如今那些灰白相间的圆斑已经慢慢晕染开,像是一幅泼墨山水画。
曾经的她在利兹全速奔跑的起伏中精准地找到平衡点,只需一个重心的微调,就能带着这头千斤重的巨兽轻盈地跨过一米多的横杆。
&ot;那你应该重新捡起来,这是最好的社交投资。&ot;他朝她伸出手,&ot;周琰。瑞辰生物。有机会可以教教你。”
沉若冰笑了一下,回握了他的手。瑞辰生物。这个名字她有印象,沉氏集团的医疗板块有一批原料供应商,瑞辰好像是其中之一。去年年报里见过这家公司,体量不大,但增速很快。
沉若冰握了握他的手,“沉若冰。”
这个名字划过耳膜时,周琰原本的松弛感猛地滞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原本只是来应付社交,却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她。
真人比传闻中更冷、更傲,也更漂亮。
“沉若冰。”他缓缓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唇角勾起,“原来是沉家千金,怪不得我觉得面熟,之前随父亲一道来时,沉伯父常提起你。”
“过誉了。”沉若冰端起气泡水抿了一口,毫不客气地反过来打量他。
周琰不仅没恼,反而往前挪了半步,语气里带了点不着痕迹的讨好。“今天这顿酒会果然没有白来。沉小姐,我有预感,以后我们不只是在生意场上有来往。”
脸不错,身材加分,但眼神里缺了点东西。
和陆骁比,少了那股韧性。和顾时渊比,周琰又太显浅。但作为一个下午茶的聊天对象,绰绰有余了。
&ot;你一个人来的?&ot;周琰问。
这个问题的潜台词很明显。
沉若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ot;今天是一个人。&ot;
这句话的妙处在于&ot;今天&ot;两个字。它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有其他人。它只是精确地描述了此刻的状态,把所有的想象空间留给了对方。
周琰笑了,眉眼间多了一点兴趣。
酒会过半,他一直在沉若冰身侧打转。
他确实是个体恤的男伴,沉若冰没拒绝。在这种场合,她需要一个挡酒的盾牌,也需要一个能陪她聊生意的聪明人。周琰帮她挡掉了一轮又一轮的寒暄,两人的相处客气中带着点生意场上的默契,倒也像极了志趣相投的朋友。
暮色彻底沉下来,花房里的灯光被调得暧昧而昏黄。
“这里太吵了。”周琰大着胆子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低沉,“我知道附近有个私人酒窖,私密性很好,想请沉小姐单独喝一杯。”
沉若冰微微仰头,晃了晃指间的车钥匙,礼貌地拒绝:“今天得自己开车回去。”
周琰的眼睛在那一瞬亮了起来,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机会:“那正合适。既然开了酒,今晚肯定也不能开车了。他指了指后山那隐约可见的灯火,笑得绅士,“今晚就让沉小姐的爱车在俱乐部的车库里睡个好觉。保证明天一早,我会把沉小姐送回沉家。意下如何?”
沉若冰正欲回绝,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上头顶。
大概是怀孕的身体突然发出了抗议,抵不住花房里粘稠的香气与稀薄的空气。她脚下的重心一偏,眼前黑了几秒,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沉小姐!”周琰惊呼一声,伸手欲扶。
然而,比他动作更快的是一道黑影。
冷冽的冷杉气息率先而来,将她失重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裹住。
她跌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