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选择不问。
她选择当那个温顺的、从不给人添麻烦的方妤。
外边的风停了,窗帘垂下来,一动不动。
她闭上眼睛,在黑夜里睁了很久的眼睛终于可以休息了。但脑子里还在转,转那些她永远问不出口的话。
如果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那后来的一切,还能是真的吗?
她只知道,她有点累了。
而段成越发现不对劲的那天,是个周四。
下午开会的时候方妤坐在角落,和往常一样做记录,和往常一样不说话。
但他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感觉——她在他面前,又不在。
散会后他把她叫进办公室。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他问。
方妤摇摇头,“还好。”
他看了她一会儿,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但她低着头,睫毛垂着,什么也看不出来。
“周末有空吗?”他说,“新开了家餐厅,一起去试试?”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好。
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还是听见了。
周末的饭吃得和往常一样。他给她夹菜,问她工作上的事,她一一答了。
走的时候他送她回公寓,在楼下停了很久,她解开安全带,说了句“那我上去了”,然后关上车门。
他坐在车里,看着楼道口的灯亮起,又灭掉。
那天之后他开始留意。
他发现她回消息变慢了。
以前发过去,最多半小时就会回。现在有时候两叁个小时,有时候半天。
内容倒是和以前一样,没有什么不同,但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以前他加班,她会在工位上做自己的事,等他忙完一起走。
现在他加班到九点,出来一看,她的位置早就空了。第二天他问起来,她说有点累,就先回去了。
他说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送你。
她说不用,坐地铁也挺快的。
在公司里迎面遇上,她会冲他点点头,然后移开视线。
他终于忍不住,把她叫进办公室。
关上门,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方妤,”他说,“你最近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他从来没见过。不是生气,不是委屈,好像她在看他,又好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
“没怎么。”她说。
他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有事,”他说,“你瞒不过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是因为…那件事吗?”他说,“我承认我那天气头上,话说重了。但那是因为我在乎你,你明白吗?”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我明白。”
“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他看见她垂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这种感觉让他烦躁,让他想抓住点什么又抓不住。
然后她开口了。
“段成越,”她说,“我想走了。”
他愣了一下。
“走?去哪儿?”
“离开公司,”她说,“我想换个环境。”
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个答案太突然了,突然到他完全没想到。
他以为她会说累,想请假休息几天。以为她会说他哪里做得不好,他们吵架之后他哄哄她就好了。
“为什么?”他问。
她摇摇头,没说话。
“是因为我?”他往前走了一步,“因为陈宇那件事?还是因为应酬?你不喜欢应酬,以后不去了,行不行?”
“不是因为那些。”她说。
“那是因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他。
“方妤,”他压着声音,尽量让自己显得冷静,“你的合同还没到期。”
“我知道。”
“违约金不是小数目。”
“嗯。”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他知道她没钱。她每个月房租水电生活费,他大概能算出来。
违约金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她拿不出来。
那她为什么要说这个?
“你想走,”他说,“是因为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是城市的黄昏,楼下的车流亮起灯,一串一串往远处延伸。
“我给你这份工作的时候,”他背对着她说,“不是要你欠我什么。”
她没说话。
“我是想帮你。你是我女朋友,我不帮你帮谁?”
他转过身,看着她。
“这两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工作上的事,我能帮的都帮了。你要什么,你告诉我。”
她抬起头,声音淡淡,“算了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
“方妤,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但你得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她看着他。
那个眼神太复杂了,复杂到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要的,是我自己挣来的东西。”她说。
他站在那里,没动。
她继续看着他,声音很轻。
“不是你给的。”
给的。她用了这个词。给的。
他想说那不是给的,那是——那是他应该做的。
他帮自己喜欢的女人找工作,有什么问题?他让她进这个公司,有什么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觉得那是“给的”。
“方妤,”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我知道。”她说。
“那你——”
“可是别人会那样想。”她说,“我也会。”
他停住了。
“你让我进公司的那天起,我就不是我自己了,”她说,“我是你带来的人。”
“我做的每一件事,别人都会先想到你。我加班,是因为你想让我加班。我坐在这里,是因为你让我坐在这里。”
“那不重要——”
“对我来说重要。”
她看着他,眼睛很平静。
“我想靠自己。”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可以靠自己,”他违心的说,“在这里也可以。我没有拦着你。”
“段成越。”
她叫他的名字。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他停住了。
“不是这样的,”她说,“不是谁走谁留的问题。”
“那是什么?”
她看着他。
“是你。”
他愣住了。
“你从来不会问我想不想,”她说,“你只会给我你想要的。工作,应酬——你给的都是你觉得好的。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
他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想你为我调走,”她说,“我不想你为我做什么。我只想——”
她停住了。
“只想什么?”
她摇摇头。
“算了。”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他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腕。
“方妤。”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合约的事,”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克制什么,“违约金,我帮你出。”
她没动。
“你想走,我让你走。”他停顿了一下后继而说,“但前提得是我让你走。”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他声音缓下来,带着那种他一贯的笃定,“外面有合适的工作,我可以帮你找。或者你想去别的城市也行,我有朋友在——”
“不用。”
她挣了一下。他没松手。
“方妤,”他看着她,眼神很深,“你以为外面那么容易?你以为换个地方就能重新开始?
“我知道是你给的,”她的声音很轻。
那个语气让他不舒服。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是那种——那种让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的语气。
“那就别走。”他说。
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收紧了一点,不是疼,是一种压迫,一种让她知道他在的压迫。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是我喜欢的人,”段成越不赞同的看着她,“我对你好,有什么错?我让你进公司,是因为你是我的人。我不让你跟别人走太近,也是因为你是我的人。这些,你不明白吗?”
“我对你还不够好?”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你要什么我没给你?”
刚刚方妤那个眼神他见过。很久以前,他们最开始认识的时候,她看谁都是那样的——客气,疏离,礼貌地隔着一层什么。
后来她看他的眼神变了,变得亲近,变得柔软,变得让他觉得她是他的。
现在那个眼神又回来了。
“……我自己来。”她说。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楼下的车灯连成一条河,不知道流向哪里。
他一直以为她是他的。她在他身边,在他车里,在他办公室里,在他能看见的地方,他一度认为那就是拥有。
但现在他才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