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晒在脸上,烫得双颊发热。整片天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底部是熔金的亮白,往上走变成赤铜与紫檀,最顶压着一层静默的铅蓝。云层在缓慢地翻涌,边缘不断被烧薄、烧透,透出更亮的底色。他的双手、肺腑也如炭火变得滚烫,衣领、眉角、发梢,全被烧成浓郁的金橘红。
季良文突然低下头,轻声笑了。
这一局,他们所有人从一开始就是局外人。
小小的少女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储物柜,别扭地抱着全世界,别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谁都不知道。时隔数年,已经无人知晓她为什么只写了名字的后半段,唯独漏下首字母。或许是不安的少女小小的反抗,也或许是,她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在意他。
“你爱他的,辛西亚,你也爱他的。”季良文微笑着默念。
虚空之中,似乎有人在轻轻反驳他:“才怪。”
“Yon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你爱他,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我怎么可能爱他呢?他只是我的拐杖、伙伴、狗,我最没用的哥哥。”
季良文觉得,自己似乎比过往更理解辛西亚了。
因为有哥哥的存在,她才能放心地嚣张,在人世间玩乐。因为她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回头,身后都有他。
她是那样在意他,在意他的目光,在意他是否忠诚地围绕在她的身畔。她希望他最好自觉地把自己拴在她手边,无论快乐或悲伤,无论疾病或健康。
季良文想,以Yon这般活泼、自由、外向的性格,无论在哪个群体里都是瞩目的存在。时至今日几乎所有人都不知他的动向,怎么不算他的刻意为之呢?
他心甘情愿留在妹妹脚边,甘愿隐藏自己的一切。妹妹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人,为了这份感情,成为一个人也无所谓。
只不过Yon大概今生今世都不会知道,在那个小小的储物柜旁,他们其实相爱过。
作为情敌,季良文自私地不愿告诉他。如果被Yon知道了,那这个占有了辛西亚一辈子的男人可太好命了呢。
他大概会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然后摸着脑袋讪笑,“大概是恶作剧吧?”
不过他一定会燃起期盼的火苗,凑到辛西亚的脸边,笑嘻嘻想讨个吻,小声确认:“一定是故意这样写的吧?这样子就能让所有人知道,我柜子上写的你——对吧对吧?”
“走开——才不是!”
“就是嘛就是嘛,”他笑着左边亲一下,被她驱赶,敏捷地绕到右边,飞快地嘬一下。
Yon满足地挺直胸膛,美滋滋地想,原来她真的爱他吗?不是讨厌,不是嫌恶,是真真切切把他放在心上过吗?
他或许会第一次觉得“心上人”这个说法是那样美妙,是全世界最好听的中文。把一个人放在心上哎——好重好重,好轻好轻。她原来真的喜欢他吗?
一定不是喜欢同名的人吧?一定不是还有一个Yon吧?如果是别人,他一定气疯了。可是如果是他自己——这天底下还能有这样的好事情?
总是很倒霉的他中了六合彩,不,比中了六合彩还高兴。他恨不得每天都露着牙齿笑,睡觉也闭不上眼。
她真的爱他!爱过他!是他哎——不是别人!
他当真有这么好吗?他到底哪点好吸引了她呢?如果别人也有这样的优点,辛西亚会不会喜欢别人呢?不不不,绝不可以发生这样的事情!他要盯死她,不让任何男人有可乘之机机!
退一万步来讲,即便她爱上别人,他也不会放手的。她既然能爱上他一次,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就是有这样的自信和厚脸皮,让她一次又一次爱上他。
晚餐前,季良文礼貌地谢过外教们,离开了这所辛西亚短暂停留的学校。他骑着车路过了西顿教堂,再也没有一个女孩站在露台,展开双臂,甜甜笑着喊他良文先生了。
彭鹏隐晦地告诉他,兰福德一家去了海外。因为那件事,奥古斯塔已经透支了自己半生的人脉与信誉,大概率不会再回到中国的社交场公开露面了。
他似乎完全成为了一名收藏家,带着他神秘的东方养女出没在苏富比一类的拍卖场。伍德收藏界偶尔会提起他,不过兰福德家策展已经全部使用女儿辛西亚兰福德的名义了。她会持续兰福德家的荣耀,成为一名出色的投资人,一名像她父亲那样的西瓷收藏家。至于她的兄长,依旧处于未公开的隐匿状态。
季良文想,她会幸福的,他们之间也一定会幸福的。哥哥是妹妹的俘虏,保护伞,她的仇人与害她的凶手。他是她的全部,无论天涯海角,他们都会纠缠不休。
至于他,唯一的反抗就是保守一个兄妹二人都已遗忘的秘密。他会带着所有的回忆留在这座被兰福德兄妹残忍抛弃的城市,等待命运让他们再度相遇。他会将这个秘密说出口么?季良文不知道。
自行车渐驶渐远,又一个平凡的夜晚降临了。
[达成结局:HE此生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