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年纪,怪会胡说八道。”
不知朱琏怎么教的,柔嘉真的十分聪明,梁红玉岂能察觉不出她的小算计,说要当她的奴隶,其实是“要挟”,求她不要伤自己的小娘和郡主。
揉了揉她的脑袋,软绒绒的小辫子确实有女真的风格,梁红玉忍俊不禁,末了,她蹲下身,看着哭得可怜巴巴的柔嘉,给她擦擦眼泪,道:“即便是为了你娘,也不能做奴隶。”
“柔嘉,要懂得珍惜自己。自由很珍贵,别想着做人家的奴隶。”
被朱琏保护得很好,柔嘉懵懵懂懂,显然不明白梁红玉的意思,但以后她会懂,梁红玉并未深言,笑了笑,捏捏她的小鼻子,“好了,乖乖回去,你说的事情我会考虑。”
讲罢,突然扭头冲梅树后面的李清照喊:“居士,可否劳你把柔嘉带回去。”
李清照一怔,过了会儿才慢慢从树后面走出来。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梁红玉方才便发觉李清照在偷听,虽然不知她目的,但近来求情的人实在太多,她已经有所预感,告诉柔嘉会考虑的话,也是说给李清照听。
“你们是不是——”
早知柔嘉聪明,有意想把她收作学生,李清照把她拉到身边,她望了望梁红玉,又看看一旁的李师师,灵光乍现,问:“也认识章淑雨?”
梁红玉同李师师对视,都十分意外。
“难道居士也认识章姐姐?”
“我六岁时随父亲来到汴京,机缘巧合下认识了淑雨,”皆为仕宦子女,门庭相对,而且只差两岁,若非都是女子,可说得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回忆浮涌,灌入一阵甜蜜,李清照莞尔,徐徐道:“她出于浦城章氏,在京中素有才名。”
白驹过隙,那一剪时光不曾在哪卷史册中记载,它独属于两个女子:既是章淑雨最美好的岁月,也是李清照最无忧无虑的年华。
往事历历在目,骤然提起,勾出情绪万千,丝丝缕缕地缠绕来,李清照心尖儿轻轻打出个颤,她想开口讲讲章淑雨,话到嘴边却化作酸涩回咽,一时惆怅,她抿了抿唇,终究无言。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心头,却上眉头。
“居士,我饿了。”
眼见三个女子都不讲话,干站着,柔嘉察觉不对,她小心地看看李清照,将她神情忧伤,愁思百结,想来是有心事,便摇了摇她的衣袖,“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两鬓已生斑白,李清照呆呆地站着,恍恍惚惚,牵肠挂肚,由章淑雨引发的疑问和念想交织一处,如雪片乱洒乱飘,纷纷扬扬,她兀自沉湎过去,双目微微浸润,清瘦的身子越显得羸弱,李师师回过神,见她此般情态,不免担忧。
“不如我们以后再详说。”
冲柔嘉眨眨眼睛,柔嘉很机灵,马上明白李师师的意思,软糯糯地叫居士,把她牵着往外走。刚巧,赵富金四处找柔嘉,绕到这边儿,看见柔嘉牵着李清照,慌忙过来接应。
等她们离开,庭下安静,梁红玉望一望李师师,迟疑片刻,“师师,如果章姐姐出于浦城章氏,那她怎么沦落在樊楼?”
自失踪起便聚在章淑雨身上的团团迷雾不仅未散,反而越发浓烈,李师师和梁红玉同李清照一样困惑,“也许,得问问完颜什古?”
她是章淑雨的女儿,没人比她更知晓母亲的事。
“”
兜兜转转,又回到完颜什古身上,仿佛老天逼着她做选择。人情交织,矛盾重重,生生熬出苦闷,梁红玉紧锁眉头,思绪纷杂混乱,不得不陷入长久的沉默。
纠葛一重又一重,如坠烟海,四面都寻不见想要的出路,叫人晕头转向。半晌,仍解不开这团死结,梁红玉看向李师师,眼神有点儿迷茫,空落落的,她问:
“师师,你觉得我错了吗?”
如果她是对的,那为何这么多人阻止她杀完颜什古?
如果她是错的,那她坚持抗金也是错么?
柔嘉说的话对她造成了动摇。
“人是很复杂的,红玉,没必要苛求对和错,”李师师笑笑,非常了解自己的爱人,她握住梁红玉的手,把自己的温度慢慢渡给她,“问心无愧就好。”
“不管你做什么样的选择,都是我喜欢的红玉。”
柔柔地望向她,依恋,偏爱,不离不弃,亦有浓稠的甜蜜和纯粹的安宁,李师师踮起脚,亲了亲梁红玉,眼神熠熠生辉,她对她永远充满信任。
“师师,我,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居然想要退却,清楚李师师的信任来自于哪里,梁红玉露出羞愧之色,禁不住把手缩回,不敢再接她带着崇拜的目光,她别扭地将双手藏到背后,咽了咽唾沫,不安地搓动着手指,“我想杀完颜什古不单单因为她是金国郡主。”
荒淫奢靡,酒池肉林,樊楼里日日笙歌的沉沦和腐朽熏出恶臭,令梁红玉作呕,她脱籍后第一件事,便是求韩世忠运用关系帮忙,使李师师恢复良籍。
可千求万求,她还是晚了一步。李师
师天生丽质,青春昭华,出落得亭亭玉立,娇胜牡丹,清若秋昙,足以同群芳争艳,不等梁红玉来赎,已被鸨母捧成樊楼的头牌娘子。
年来今夜见师师,双颊酒红滋,疏帘半卷微灯外,露华上、烟袅凉口。
艳名满京城,引来千金泼洒,宝物如流,一时盖过天家宫阙里可观不可近的茂德帝姬。文人才子使劲浑身解数到她面前竞诗,官宦子弟弄权作势求一晌之欢,梁红玉的那点儿赎身的份额因此显得微不足道。
若非李师师特别关照,她连她的面也见不到。
“师师,你不晓得我有多怕!”
权贵如云,韩世忠不想牵扯,也无能无力,鸨母趁机高价售卖李师师的良夜,梁红玉恨得牙痒,好几次想拿刀将该死的老鸨朔死,挖出心肝碾碎,她整日整夜地失眠,然而贞洁事小,怕只怕听到李师师被人买走。
“我也怕。”
看似风光,实则做不得主,卖艺不卖身不过是抬价的噱头,李师师为贱籍所累,深知自己一旦入了别家门户,就是可随意被交换赠与的美姬,无法与梁红玉厮守。她才使尽手段周旋,引来赵佶,用他的身份把想要买走她的别人吓退。
解一时之急,却让梁红玉更加绝望。
“如果不是金人破城,赵佶势必强纳你入宫,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救你出来,”鼓足勇气直视李师师的眼睛,梁红玉咬唇,她自知卑鄙,她从没有她想的那样霁月光风,愧疚夹着痛苦煎熬,她微微颤抖,吐露深藏的阴暗,“那时候,我竟然庆幸金人南下。”
京城破,樊楼毁,从此世间没有艳名远播的李师师,只有与她相守相伴的李师师。
痛恨金人屠戮无辜百姓,又因他们抓走赵佶而使李师师解放高兴,甚至觉得畅快,黄天荡一战,梁红玉名声鹤起,她自诩保家卫国,但是,“我舍不了私情,与完颜什古作对,除了想报仇,也是为自己龌龊的念头赎罪。”
已犯大不敬,何况她的心思卑鄙,梁红玉羞愧,李师师却笑了笑,把她抱住,依偎进她怀里,脸颊贴在梁红玉的胸前,“人皆有私情,你为了我,我倒高兴。”
“你想的没错。”
“赵佶是天子,肯与我来往是看重我的姿色,我总不肯入宫,想法设法拖延,他觉得我是欲擒故纵,自然觉得新鲜,就像围捕猎物,”李师师道,“可我已经疲于应付,红玉,到时候即便我不想入宫也不得不入宫了。”
福祸相依,金人南侵反而令她得了自由身。
终于把心结向李师师倾诉,梁红玉拥紧怀中的爱人,李师师蹭了蹭,踮起脚亲她的脸颊,耳鬓厮磨,半晌,李师师话头一转,有点儿狡黠。
“既然如此,红玉,不杀完颜什古怎么样?”
明天终于可以上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