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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爱之死(3) p18as.c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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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平静的湖面,墨绿色的水纹丝不动,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翡翠。她想象着那些沉在湖底的白骨,一具一具,层层迭迭,在幽暗的水中安静地躺着,等待着被遗忘。

“从那以后,村里人就怕了。这邪乎,吓人,嗯…找了能人,每年还烧纸呢,大家凑钱打了这些木桩,围了铁丝网,不让小孩靠近。后来又立了规矩,外村人不让随便来这个湖,怕有人专程跑来跳。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见谁来跳了,但这个规矩一直留着。”

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腐朽的气息。

令人,难以忍受。

她们离开了湖边,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中年男人没有跟着,说是要去地里干活,给她们指了方向就让她们自己走了。小路两旁是荒芜的田地,有些种着蔬菜,有些长满了野草,看不出耕种过的痕迹。

任伊走得很慢,不像来时那样沉默地赶路。她的目光不时落在路边的某一棵树、某一堵墙、某一个拐角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这里。她以前应该走过这条路。”

“当年村里人跟我说,经常看到她在这条路上走来走去。从村子口走到镇上的那条路,再从那条路走回来。”任伊伸出手,指了指前方蜿蜒的小路,“我也不知道她每天走这条路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难道,一次也没想过我们吗。”

“……她为什么不回家呢。”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自己太多次,问到后来已经不期待答案了。

村子不大,很快就走到了那条主街上。说是街,其实不过是一条稍微宽一些的土路,两边零星有几间铺面,大多关着门,只有一家还开着,那是一间老式的小卖部,门脸很小,招牌已经褪了色,看不清上面的字了。门口摆着几箱饮料和一个冰柜,冰柜的盖子泛着黄,一看就知道用了很多年。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看了很久。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记住网址不迷路po18qs

店里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一些光。货架上摆着一些日用杂货,肥皂、毛巾、蜡烛、打火机、几包饼干和方便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择一把青菜,看到有人进来,抬起头打量了她们一眼。

“阿姨,您还认得我吗?”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任伊一会儿,忽然露出了恍然的神情:“哦……是你啊。好多年前来过的那个人,你又来啦。”

“是我。”任伊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择菜,嘴里念叨着。

“你姐的事情,我现在还没忘呀……那时候她常来我这里买东西,毛巾啊、牙膏啊、卫生纸啊,隔一阵子就来一趟。话不多,买了就走。你也是个苦命人…”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过去的都过去啦……”

沉尉谙站在她身后,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又松开了。

“谢谢您。”

任伊说,声音有些哑。她转身走出了小店。

女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沉尉谙,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沉警官。你知道吗,说真的,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可怜。”

“我这辈子,好像什么东西都在离开我。我爸妈走得早,任肖走了,任城也走了,我兄弟姐妹都走了。现在连那两个孩子也没了,我自己的女儿还生死未卜…有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看着窗外,会觉得这到底算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留在我身边的,一样一样地都没了。”

“但后来我想通了,这可能就是命吧。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也不是他们想离开我。就是命。”

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泪。

泪水安安静静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无声无息。

“我就是觉得,她明明就在这儿生活过。她来过这家店,她走过那条路,她在这个村子里住过一段时间。可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是一具白骨了。我来晚了。我要是能早一点找到她,也许她就不会死。也许我还能跟她说上一句话。”

女人抬手抹了一把脸,动作很糙,像是要把那些软弱的情绪一并抹掉。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来。

“算了。走吧。”她说,“该看的都看了。”

任伊是那个年代的见证者,见证了那个家族里最早裂开的第一道缝。她是那双在那个年代睁着的眼睛,看到了所有不该发生的事情,却无力改变任何一件事。

沉尉谙是这个年代的见证者。她见证了任佐荫的死,见证了任佑箐的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只能记住。

她们之间隔了多少年呢?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可是站在这个偏僻的山村里,站在那条任肖曾经走过的土路上,那些年份,那些横亘在岁月里的东西,忽然变得很薄

,薄得像一层纸,一捅就破了。

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任伊坐在副驾驶座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音响里放着什么电台节目,主持人絮絮叨叨地讲着家常,音量调得很低,像是背景里若有若无的白噪音。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的时候,沉尉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说:“要不要去一趟临川静安园?”

她听到了副驾驶座上细微的动静,任伊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坐直了一些。

“好。”

沉尉谙没有多说什么,在下一个路口打了转向灯,调转了方向。临川静安园在市郊,开车过去还要半个多小时。天色越来越暗,道路两旁的建筑物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树林。

天黑得早,等她们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陵园的大门已经关了。门口的值班室里亮着灯,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听到车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沉尉谙下了车,走过去出示了证件,简单说明了来意。保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车里坐着的任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开了侧门,让她们进去了。

走之前他还问了一嘴。

“警官,这儿晚上黑,小心走错地。可不要走错区啦。”

陵园里很安静。

路灯稀稀疏疏地亮着,照亮了一小段一小段的路,其余的地方都笼罩在黑暗中。两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只隐约能看到一块块灰色的轮廓,像是沉默的影子。

沉尉谙走在前面,用手电筒照着路,走到一个岔路口,她知道任佐荫和任佑箐的墓在哪一排,脚下的石板路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两侧的草地湿漉漉的,沾着夜露。

任伊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很轻。

走到某排尽头的时候,沉尉谙停下了脚步。手电筒的光束落在一块墓碑上,白色的石材在手电光下反射出一种冷冽的光泽。碑上刻着两个名字,并排挨在一起。

任佐荫。

任佑箐。

两个名字,生卒年月,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人活着的时候强聒不舍,咄咄逼人,口若悬河,而死后终于静默,似乎是觉得活着的时候太过吵挠,以至于死后什么都不说了,也什么都不能做了。

像是在赎罪。

她退后半步,把位置让给了任伊。

任伊走上前去,在墓碑前蹲了下来,没有香,没有纸钱,没有花,徒劳的,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冷的石碑,而后沿着那两个名字的笔画,一笔一划地描了过去。

描完了,她的手垂下来,落在膝盖上。

任伊长长的叹了口气,似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她站起身来。膝盖上沾了些许尘土,她看着那两块墓碑,月光照在女人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银边。

“走吧。”

她们从任佐荫和任佑箐的墓前离开后,沉尉谙没有立刻往出口的方向走。她站在石板路上,手电筒的光束在地面上扫了一圈,然后抬起来看向任伊。

“任肖墓也在这里吗?”

任伊点了点头。

“在另一个分区。东区,靠山的那一侧。”

“去看看她吧。”

女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沉尉谙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穿过一条栽着柏树的小径,从一个区走到另一个区,这里的墓碑更加整齐划一,间距也稍大,环境显得更为清幽。

月光被树冠筛成细碎的光点,落在石板路上。

走着走着,她手电筒的光无意间扫过旁边一块墓碑,上面刻着一个名字,本来已经走过去了,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

她退了半步,将光束重新落回那块墓碑上。

戴铖溟。

好像是一个意外死亡的女人的名字。

她在那块墓碑前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光束,继续往前走。

任伊没有注意到她的停顿,已经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到了。”

这座墓碑被打扫得很干净,黑色大理石,样式简约,大理石板上,静静躺着一束被雨水折损,花瓣破碎飘零一地的花。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温柔,却像这个曾经盛放的花,最终死在了最好的年纪。

任肖??之墓

任伊在墓前蹲了下来。

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路走来积攒的所有力气在这一刻忽然被抽空了,沉尉谙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举着手电筒,让那束光照亮那块墓碑。

过了很久,任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很深。

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气音,像是一个人背负了太久太重的东西,终于走到了尽头,却发现根本没有地方可以放下,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像一片枯叶,被风吹到了这块石

头前面,再也飞不动了。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

最后的最后,已经无可奈何的,生者流着泪,跪在那些逝去的人的面前,任由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墓碑前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任由肩膀微微颤抖着,却依旧故作坚强的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沉尉谙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姐姐走了。哥哥走了。两个侄女走了,女儿还躺在医院里,在一场严重的车祸之后还也没有醒过来。

守着一个又一个空荡荡的坟墓,守着一张又一张不会再响起的电话号码,守着一段又一段无处安放的记忆,守着这么多年,苟延残喘着的人生就像一座孤岛,潮水一次次涌上来,又一次次退去,每一次都带走一些东西,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越来越小的土地上,看着茫茫的海面。

沉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安慰的。语言在这种重量面前太轻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女人的身后,举着这束光,让她不至于在黑暗里独自面对这一切。

任伊终于站了起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沉尉谙。

“走吧。”

……

【因为岁月残酷,所以我们,你们,她们,在其间都被那庞大又残酷的命运洪流冲散,我们找不到彼此,也看不到离开的路,我们苦苦挣扎着。我们活在过去,死去的人们依旧曝尸荒野,活着的人们要躲起来,在黑暗里,也要像啮齿动物一般,阴暗的苟活,我们看不到天,因为阳光是不被允许,因为美好已被掩埋,在那样的日子,我只能躲藏在暗处,俯下身,拾起她们早已碎成片的肉体,忍受不堪的腐臭,收拾一地残骸,再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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