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e要不是看清了玻璃上反复书写歪歪扭扭的叁个字是“对不起”,伊薇尔几乎就要拨通酒店的安保电话了。
&e&e哦,对了,窗户上还趴着一个人。
&e&e犹如一只巨大的壁虎,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一瞬不瞬,直勾勾地看着她,让人第一时间想起恐怖故事里那些扒着窗户,窥伺活人的恶鬼。
&e&e换个人不说被吓晕过去,也得惊悚地尖叫起来。
&e&e伊薇尔靠近了些,仔细一看。
&e&e果然是索伦纳。
&e&e仗着s级哨兵非人的变态体质,趴在几百层楼高的地方,也是够任性的。
&e&e她走到窗边,命令客房管家打开一扇通风窄窗。
&e&e“呼——”
&e&e狂风裹挟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倒灌进来,吹得她银色的长发猎猎飞舞。
&e&e少年手脚并用地翻进来,一言不发,只是站在那里,黑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血水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滚落,砸在地毯上,晕开一片猩红的水渍。
&e&e“对不起。”
&e&e清亮的嗓音仿佛被砂纸打磨过,变得艰涩又低沉。
&e&e伊薇尔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去,却被一股巨力攫住,结结实实地跌进一个冰冷又炙热的怀抱。
&e&e两条手臂像烧红的合金钢缆,死死地箍住她的腰,将她纤细的身体完全禁锢,带着强烈侵略性的体温透过薄薄的长裙布料,蛮横地熨烫着她的肌肤,想要把她冷冰冰的抗拒烫化。
&e&e“对不起。”
&e&e少年低落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慰藉。
&e&e伊薇尔皱了皱眉:“放开。”
&e&e箍着她身体的两条手臂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e&e索伦纳偏头蹭她的发丝和侧脸,像一头笨拙表达依赖的大型犬。
&e&e“对不起,是我骗了你……”他解释,“我承认,我当时没有喝酒,是故意装醉躺在沙发上,等你过来脱我的衣服…因为你就是不喜欢我,一次两次叁次地拒绝我…我没办法了才这样……”
&e&e他说着说着,竟然带上了几分的控诉和委屈,活脱脱一个做错事还反过来抱怨大人不给糖吃的小孩。
&e&e伊薇尔安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冷漠地开口:“你根本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e&e“我认识到了!”索伦纳立刻大声反驳,紧紧抱着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化作青烟消失。
&e&e他当然认识到了!
&e&e他当时就该把巴尔沙扎那只红毛狗直接弄死,而不是扔下楼那么便宜他,这样就不会留下任何把柄,让他那个腹黑的哥抓到!
&e&e“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少年在她耳边发誓,热烘烘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e&e以后他动手,一定会把尾巴扫得干干净净,绝不给任何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e&e伊薇尔却想起一句话。
&e&e前两天没事在星网上乱刷时看到的——男人最喜欢发誓,他们的誓言和狗叫没什么两样。
&e&e“你先放开。”她的声音愈发冷淡。
&e&e索伦纳浑身一僵,非但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把头搁在她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你先原谅我,你保证不和我分手,不去找我哥,保证像以前喜欢我一样,继续喜欢我。”
&e&e伊薇尔冷冷道:“要么松手,要么分手。”
&e&e箍在她腰上的手臂猛地一颤,随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极其不甘不愿,一寸一寸地松开了。
&e&e伊薇尔重获自由,没有回头看他,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拿起了放在床头柜上的个人终端。
&e&e索伦纳像被踩到了尾巴,瞬间炸毛:“你要干什么?你要联系我哥?我不同意,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他插进来干什么?!他就是一个外人!”
&e&e伊薇尔瞥了他一眼,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我点晚餐。”
&e&e“……哦。”索伦纳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都蔫了,又
小声提醒,“多点一些,你中午也没吃,不要饿瘦了。”
&e&e伊薇尔点好餐,放下终端,抬起银色的眼眸看向他:“我们谈谈。”
&e&e“谈!马上谈!”少年立刻用力点头,像得到了指令的大狗,叁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
&e&e他走到床前,却发现没有一个合适的位置,站着太高,显得居高临下;坐到她身边,他又不敢,怕她再次排斥。
&e&e于是,“扑通”一声,他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
&e&e他还在发育期,最近又窜了几厘米,即使是跪姿,也比坐在床边的伊薇尔高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锋利桀骜的眉眼完全耷拉着,眼巴巴地望着她,身后那条看不见的黑色狼尾巴仿佛正夹在腿间,不安地小幅度摇摆着,乞求主人的原谅。
&e&e“我真的知错了。”索伦纳看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真诚。
&e&e“嗯。”伊薇尔点了点头,银色的虹膜犹如两面映不出任何情绪的镜子,“你太过分了,短时间内我没办法原谅你。”
&e&e“!!!”
&e&e索伦纳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台离心机,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被甩到了一个未知的角落,只剩下空洞的躯壳跪在这里。
&e&e幸好他及时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短时间”。
&e&e“短时间内不能原谅,时间一长就能原谅了对不对?要多久?”他忙不迭追问,“你要多久才能原谅我?一周?一个月?不行都太长了,你告诉我,我怎么做你才能快点原谅我?砍掉手还是砍掉腿?放光我身体里的血也可以!”
&e&e“听话。”伊薇尔冷冷吐出两个字,她要他听话,指那去那,当好一条免费的导航狗。
&e&e天生叛逆的狼崽子皱起了眉,他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索伦纳,你要听话,这是你身为芬里尔家继承人的责任。”,“听话,服从命令是哨兵的天职。”
&e&e听话,听话,听话!
&e&e他听到这话烦,源自灵魂深处的暴躁和抵触几乎要让他当场跳起来。
&e&e“叮铃铃——”
&e&e一声清脆的电子音,通过室内安装的通讯面板响了起来,机器人管家柔和的合成音响起:“伊薇尔女士,您好,您预订的晚餐已经送达门口。”
&e&e伊薇尔偏了偏头:“去帮我拿一下晚餐,可以吗?”
&e&e索伦纳想也没想就从地毯上站起来。
&e&e套房客厅里,派翠放送餐机器人进入,一回头,毫无预兆地看到索伦纳从伊薇尔的卧室里走出来。
&e&e派翠整个人都傻了。
&e&e她奉命守在套房里,就是为了监控伊薇尔的情绪波动,随时向莫瑞蒂少将汇报心上人的一举一动。
&e&e结果……结果家被偷了??!
&e&e索伦纳压根没理会石化在原地的派翠,从送餐机器人那里接过托盘,转身又走进了卧室,并“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隔绝了派翠见鬼一样的目光。
&e&e卧室内,伊薇尔已经坐在了窗边的小桌前。
&e&e他走过去,将托盘轻轻放下。
&e&e奶油芦笋汤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散开,混合着香煎肉排的焦香和鳕鱼烩饭的鲜美。
&e&e伊薇尔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汁水饱满的肉排,肉排边缘煎得微焦,内里却是诱人的粉色。
&e&e她捏着银叉,将那块肉递到了少年唇边,轻声说:“奖励。”
&e&e她养过小狗和小马,圣厄迪斯教过她,在宠物做出正确行为时,立即给予零食、抚摸或口头表扬,这远比惩罚错误行为更能让宠物记住该怎么做。
&e&e瞳孔倏地放大。
&e&e奖励?
&e&e他听话了……然后,有奖励?
&e&e喂他东西吃这种事,以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e&e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遵从本能,一口将那块肉排吞了下去,没来得及细细咀嚼,依旧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棒的东西。
&e&e“我还要。”他立刻说,像一头尝到了甜头,就迫不及待摇尾巴索要更多的大狗。
&e&e得寸进尺可不行,伊薇尔收回手:“自己下去吃。”
&
e&e“我点上来,陪你吃。”
&e&e“下去。”
&e&e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e&e芬里尔家的狼崽子随心所欲惯了,被拒绝的失落感让他当即不高兴起来,眉眼间刚褪去不久的桀骜又浮现一角,不甘心地问:“我下去了,会有奖励吗?”
&e&e伊薇尔不说话。
&e&e索伦纳看不得她这副模样,向前一步,单膝跪地,抽走她指间的银叉,拉着她的手,用力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e&e少女微凉的掌心之下,隔着单薄的t恤,隔着血肉与骨骼,是他强悍有力的心脏。
&e&e怦怦怦怦怦……
&e&e心跳激烈得像是要冲破胸膛的囚笼,挣脱一切束缚,就这么赤裸裸地跳进她的掌中,任由她搓圆捏扁,怎么都好,就是别不理他。
&e&e“伊薇尔,你是我的月亮。”
&e&e“我愿如牧狼神一般,怀着永恒的虔诚与渴望,追逐你的光芒,直至时间的尽头,灵魂最终消亡。”
&e&e他一字一顿,说得无比认真。
&e&e就好像在说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婚礼誓词一样。
&e&e的确是婚礼誓词。
&e&e窗外变幻的霓虹在少年琥珀色的眼底燃烧。
&e&e他是被牧狼神选中的孩子。
&e&e是背负“追逐”宿命的荒野之子,是朔风与熔岩的化身。
&e&e狂风卷着碎冰,如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刮过布满岩浆裂隙的大地,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e&e在这片被神祇都遗弃的土地上,生存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e&e烈焰扭动,盘旋。
&e&e像千万条垂死的蛇纠缠升空,又猛地炸开,化作一场狂流的火雨。
&e&e“赫忒勒朗戈——赫忒勒朗戈——自深渊奔向苍穹,复又坠落大地的赫忒勒朗戈——”
&e&e大祭司干瘪的身躯在祭火前剧烈颤抖,撕裂风雪的声音仿佛来自远古洪荒:“至高无上的牧狼之神,吾等以血与火呼唤您的名!请自永冻的深渊醒来,踏碎这沉寂的荒芜!”
&e&e“赫忒勒朗戈——!”
&e&e无数先民的咆哮撼动天地。
&e&e九百九十九座金铜火盆同时燃起,火焰如受惊的蛇群,沿着古老的沟槽疯狂游走,在大祭司以额触地的瞬间,汇聚成一道炽热的洪流,猛地灌入大地深处。
&e&e咚——咚——
&e&e沉闷的巨响,自地心传来。
&e&e仿佛一颗沉睡亿万年的巨兽心脏,开始了缓慢而有力的搏动,荒芜的冻土之下,隐藏的生机被唤醒,发出冰层断裂般的细微脆响。
&e&e那是后来人类不可或缺的晶石矿脉。
&e&e牧狼神。
&e&e古老的牧狼神,残忍的牧狼神,仁慈的牧狼神。
&e&e祂敲响了狩猎与生存的战鼓。
&e&e年轻的男人们握紧黑晶铁矿打造的弯刀,胸前的狼牙项链相撞,在荒原上厮杀,砍下异兽的头颅。矫健的女人们解下保暖的厚袍,露出线条紧实的手臂,张弓搭弦,箭簇精准地没入远处猛犸的眉心,庞然大物轰然倒地,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
&e&e热气腾腾的兽血,混着烈酒,倾倒入巨大的颅骨碗中。
&e&e枯瘦老人一般的大祭司,双臂虬结的肌肉如盘龙般鼓起,将盛满鲜血的骨盆高高举过额头,举向那轮越来越清晰的巨大圆月。
&e&e他嘶吼着无人能懂的古语,冒着热气的浓稠血流,奋力泼洒出去——
&e&e泼出去——
&e&e泼向冰冷的图腾柱,泼向辽阔的大地,泼向暗沉的苍穹!
&e&e血流划出一道暗红色灼热的弧线,像是荒原终于被唤醒的脉搏,笨拙,猛烈,涌动着不管不顾想要活下去的野蛮力量。
&e&e生存就是如此,用热血浇灌土地,亦或者任由土地埋葬尸骨。
&e&e血珠在空中散开,短暂地连接了大地与天空,连接了凡俗与神圣,又纷纷扬扬落下,渗进干裂的大地。
&e&e“追逐明月的牧狼之神,您的子民,以血以火,以饱受煎熬的灵
魂,呼唤您的垂聆!”
&e&e“请降临于此,赐予我们狼的锐眼,看穿迷雾;赐予我们狼的利齿,撕碎仇敌;赐予我们狼的韧骨,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繁衍、不朽!”
&e&e大祭司率领所有族人虔诚叩拜,他嘶声发问,问天地,问神祇,也问每一个在痛苦中挣扎的灵魂:“伟大的牧狼神!您驱策狼群,驰骋荒原,为何还要永恒地追逐那天空的月亮?它冰冷,遥远,从不为您停留!”
&e&e风中传来嘶哑的笑声,仿佛来自大地深处。
&e&e“因为爱。”
&e&e“爱?”萨满仰起布满皱纹的脸,代表所有凡人追问,“爱是什么?是温暖的巢穴,还是……撕裂血肉的獠牙?”
&e&e“爱是一切。”
&e&e神祇的声音带着亘古的荒凉与明澈,带着海纳百川的温柔与不容置疑的绝对。
&e&e“爱是救赎,亦是毁灭。”
&e&e……
&e&e城市上空人造月亮旋转,洒下澄澈的光辉,又被变幻的霓虹污染,变成亮度不一的深紫、浅蓝、藏蓝……透过落地玻璃窗,倾泻入室内,变成波光粼粼的斑斓海面。
&e&e伊薇尔坐在那里。
&e&e静静的,银白的,不真实的。
&e&e犹如荒原上升起的明月。
&e&e索伦纳久久地凝视着她,俯身。
&e&e一个吻落了下来。
&e&e这个吻好轻。
&e&e仿佛一片雪拂过唇瓣。
&e&e恶狼收起它的利爪和獠牙。
&e&e它被驯化了。
&e&e救赎就救赎,毁灭就毁灭,无论命运是上升还是下落,无论终点是恩赐还是劫难,什么都好,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是她,他都认。